武院东校场外有一间卖茶的小铺。

铺里只有四张桌,桌脚高低不齐,掌柜便在每张桌下塞着不同厚薄的木片。赵行舟挑了最靠里的位置,把旧木杖放在墙边,先叫了三碗最便宜的粗茶。

唐景和刚坐下便道:“我那碗自己付。”

“今日我是教习。”赵行舟说。

“临时教习也管学员喝茶?”

“只管说话太多、训练后还不润嗓子的。”

唐景和闭了嘴,端碗喝茶。

赵行舟这才看向林照:“方才的问题,是我问得不明白。我不是怕诊金贵。我这些年看腿花过不少钱,能付的我会付。只是人人都说神明给的东西还不起,我不想治完以后,别人叫我做什么,我都得点头。”

林照把茶碗边的一点缺口转到另一侧:“我治你的腿,不会叫你替我做事。也不会让你欠一条腿。”

“为什么?”

“因为我能治,而你正在疼。”

赵行舟没立刻说话。

八年前,他给一支北上的药队押车,在山道遇见劫匪。车保住了,人也都活着,他却从坡上摔下去,右腿断了两处。那时队里最好的伤药先给了腹部中刀的同伴,他在山脚躺到第二日,骨头才接上。

接骨师傅已经尽力,可错开的那一线再没长正。

他又做了两年镖,靠左腿撑着,把原来的路走成越来越窄的一条。第三年,他在雨地里没能追上受惊的马,车翻了,货主没有怪他,他却自己退了行。

此后做过护院、码头看守,也在小武馆教过几个月。腿好时别人嫌他要价高,腿坏以后,又嫌他站都站不稳。临川武院偶尔请他来讲护运中的实务,一月两三日,钱不多,倒还肯听他说完。

“方才那辆车倒下时,”赵行舟说,“我明明看见那孩子的脚,腿却没跟上。”

林照道:“所以你想治。”

“想。”

“那就治。”

赵行舟看着他:“不用先摸骨、问药,也不用回去准备?”

“你的伤我已经看清了。你若愿意,现在就能好。”

唐景和端着茶碗,努力不插话,眼睛却一会儿看赵行舟,一会儿看桌下。

赵行舟把双手放到膝上,坐得很直:“我愿意。”

没有光落下来,也没有骨头重新折断的声音。

只是他那条疼了八年的右腿,在这句话之后恢复了原本应有的样子。接歪的骨骼严丝合缝,经脉与筋肉完整舒展,陈年的肿痛和阴雨时的钝涩一并消失。为了躲痛而形成的习惯仍在,那是他这些年自己学会的动作,不是伤口。

赵行舟坐着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把右脚踩实。

从前这个动作做到一半,膝后便像有一根生锈的钉子往里顶。此刻脚掌压住地面,力量从脚底到腰背一路通畅,竟显得过分安静。

他站起来,桌子被带得晃了一下。掌柜在柜后喊:“最里头那张桌别碰,垫的是薄片!”

赵行舟下意识扶住桌沿,又笑了一声。

那笑很短,像是他自己也不习惯。

他在茶铺窄窄的过道里走了两个来回,第三回想用从前的姿势把身体压向左边,右腿却稳稳接住了他。他停下,又重新走。这一回两边步幅还是不一样,但已不是因为疼。

唐景和终于忍不住:“赵教习,你可以跳一下。”

“茶铺里跳什么?”

“那出去跳。”

赵行舟看他一眼:“统一训练第一日,学员撺掇教习当街蹦跳,扣你一笔。”

“不是不排最终名次吗?”

“我可以记着。”

三人出了茶铺。赵行舟没有跳,他沿武院外墙走到一株槐树下,屈膝,转身,又忽然向前迈了一大步。

八年前熟悉的发力并没有立刻回来。他右脚蹬得太重,左肩还在替旧伤让路,身子险些冲过头。林照没有扶,赵行舟自己向前两步站稳。

“伤好了,身法没有自己回来。”他说。

“你没让我给。”林照道。

赵行舟转过身,眼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笑意:“幸好没给。”

若连八年的错步、漏掉的功课和往后要怎么练都一并抹平,他或许会高兴,却未必知道自己还剩什么。如今腿是真的好了,路却还得自己走,这反而让他心里踏实。

他又问:“能恢复到从前几成?”

“身体已经全好。你愿意的话,今日就能让我把从前的功力和身法也补回来,甚至给得更多。”

赵行舟低头活动脚踝:“不用。我先练一个月。”

“好。”

“若一个月后发现我高估了自己,再来问,也行?”

“当然。”

赵行舟点了点头,没有把拒绝帮助说成什么了不起的骨气,也没有把将来再开口的路堵死。

唐景和觉得这很合他的心意,便问:“赵教习,你腿好了,会回去走镖吗?”

“不会。”

回答得比方才决定治腿还快。

“为什么?”

“我退行不是只因为腿坏。”赵行舟说,“我在路上走了十年,后来每次出门,想的都不是前头有什么,而是什么时候能回来。再回去,银钱或许多些,人却未必快活。”

“那继续在武院教?”

“这里请我,是因为我见过真路上的事。一月只有三日课,养不活自己。”

赵行舟如今住在城西一间小屋,平日替两家铺子夜里看仓。一个月合起来一两三钱银,遇上货少还要减。他的腿不便,掌柜给的是照顾价;腿好了,这份照顾价反倒未必能继续拿得心安。

唐景和想也没想:“长宁武馆缺教护运实务的人。”

赵行舟看向他:“你是馆主?”

“不是。”

“管账?”

“也不是。”

“那你替谁缺?”

唐景和被问住,转头看林照。

林照道:“我也不能替师父答应。”

“你不是神吗?”

“是神也不能替武馆定工钱。”

赵行舟又笑了一声,这回比方才长些。

唐景和摸摸鼻子:“我只是说可以去问。长宁现在有学护身的、想进武院的,也有宋平那样要跟车护货的。你今天教的东西,他们用得上。”

“用得上是一回事,肯不肯花钱请是一回事。”

“所以去谈。”唐景和说,“周师父要是不请,你也没损失。要是请,得先讲明白按几日、带几个人、是试课还是长课。”

赵行舟看了他片刻:“你在货栈里也是这样同人谈事?”

“最近才学会。以前我一般先替我爹答应。”

“挨过骂?”

“不少。”

赵行舟把墙边带出来的旧木杖横在手里。这根杖已经没了支撑身体的用处,却陪他走过许多年。他没有当场扔掉,只用拇指摸了摸杖头的磨痕。

“明日下午,”他说,“武院没有我的课。我去长宁问一问。”

唐景和立刻道:“我带路。”

“你明日下午要去货栈。”林照提醒。

唐景和一顿,想起自己定下的每旬三日安排,明日正是其中一日。

赵行舟道:“路我会问,不用你逃账。”

“那不是逃账,是……”

“你先把自己的事做完。”

唐景和只好把“顺路”两个字咽回去。

回城时,赵行舟没有再拄杖。他的步子仍旧一深一浅,走得却不慢。到了长街岔口,他与两人分开,先去城西两家铺子说明自己的腿已经治好,再问夜间看仓的活是否照旧。

林照望着他的背影,说:“他今晚会把旧木杖留在屋里。”

唐景和问:“你看见了?”

“没有,猜的。”

“神也猜?”

“知道答案以前,也可以先猜。”

唐景和想了想,觉得这话很适合拿去应付明日货栈的老账房。两人刚走到东市口,顾听澜派来的伙计便递上一张折好的纸条。

纸上只写了两处地址、见面的时辰,末尾另添一行小字:看仓是正事,唐公子若因武院迟到,照样记账。

唐景和看完,把纸条递给林照。

“你瞧,”他说,“我的腿没伤,明日的路也一点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