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景和参加的并不是武院正式入学考,而是为期三日的入院前统一训练。

按武院门口那张新贴的告示说,这三日不排最终名次,只教规矩、看基础,也让报名的人知道各科究竟在练什么。若练完发现不合适,可以改科,也可以退考,报名银退一半。

唐景和看了两遍,先问守门教习:“若第一日便改主意,也退一半?”

教习抬眼看他:“你是来学武,还是来算账?”

“都算一点。”

旁边排队的人笑出了声。

林照站在石阶下,把替周正岳买完包子后剩下的油纸折成小方块,也跟着笑。今日原不必陪来,是唐景和昨晚说自己第一次进武院,想找个熟人在门外等一会儿。

他说的是“一会儿”。

真的进门时,却又回头叮嘱:“你可别替我把考题看完。”

林照点头:“不看。”

“也别把我练过以后会排第几告诉我。”

“不告诉。”

唐景和想了想,觉得无所不能的人答应得太快,反倒不放心:“若我摔了呢?”

“寻常摔一下,你自己起来。真要伤着,我会治。”

“这还差不多。”

他把报名木牌挂好,随着三十多名年轻人进了东校场。

统一训练的第一项不是拳,也不是跑步,而是认人、认路和认号旗。护运科的学员日后要走水路陆路,最忌一遇事便各跑各的。教习把人分成六队,要求每队把两辆装着沙袋的木车,从校场西门送到东门,中途经过窄巷、木桥和一处假设失火的货棚。

沙袋不值钱,车上另放着木匣,匣中装的是账册、药包和一块写着“伤员”的木牌。

“先送什么,由你们自己商量。”

说话的人站在一根旧木杖旁,三十四五岁,穿武院临时教习的灰褐短衫。他右腿落地比左腿慢半拍,走动时不很显眼,一停下来,肩背却总不自觉地朝左偏。

他叫赵行舟,只报了姓名,没有报武道境界。

第一队一听号令,推车便冲。过窄巷时两车争道,前车卡住,后车撞上去,沙袋滚了一地。赵行舟没有骂人,只问:“方才谁看见东边那条空路?”

没人说话。

“谁记得木匣里有药?”

还是没人说话。

他用木杖在地上点了两下:“跑得最快的两个人,什么也没看见。重来。”

轮到唐景和这队时,四个人都想推最轻的那辆车,剩下两个在争谁拿木匣。唐景和没有先上手,绕车看了一圈,又蹲下摸了摸车轴。

同队的高个少年催他:“还算什么?前面都走远了。”

“左车装得轻,右车的轴却上过新油。窄巷若只能过一辆,先让右车走,省得重车停在坡上。”

“你怎么知道是重车?”

“车辙深。”

赵行舟站在一旁,木杖没有再点地。

唐景和把木匣打开看了一眼:“药包给前车,账册留后车。写着伤员的木牌由人背着,不能当货压在车底。到假火棚时,先把人送出去,再看能不能保货。”

有人不服:“账册比几袋沙值钱。”

“真在唐家货栈,账册有抄本,人只有一个。”唐景和说,“若没抄本,那是掌柜的错,不能让伙计替一份没备好的账本挨烧。”

这回连旁边队里的人也安静了一瞬。

赵行舟道:“说完了便走。商量得再好,车也不会自己到东门。”

唐景和赶紧去推重车。

他的根骨已经被林照改得极好,这些日子又认真补过基本功,推车时腰腿发力比同队稳,遇到短坡也没有乱。可他从前终究没练过配合,听见左边有人喊让路,下意识便往右闪,差点把车轮送进沟里。

赵行舟的木杖横过来,抵住车辕:“看旗,不听闲声。”

唐景和顺着他的目光看见前方蓝旗,及时将车带回正路。

到木桥前,两队恰好撞在一起。高个少年想抢先,赵行舟却问:“若桥承不住两车,谁退?”

唐景和看了看对面那队背着“伤员”的人,让开半步:“他们先过。我们车上的伤员已下车,还能走。”

“你们会慢一名。”

“今日不是不排最终名次吗?”

赵行舟看了他一眼:“倒记得清楚。”

两队错开。就在后车重新上桥时,左边车轮忽然发出一声脆响。

那根旧车轴本就有一道藏在木纹里的裂口,方才几次颠簸后终于断开。车身猛地一斜,推车的少年脚还卡在轮旁。赵行舟已经向前扑去,右腿却在发力的一瞬僵住,整个人比他想的慢了半步。

下一刻,倾斜的车停在半空。

散开的木屑也停着,没有一片落地。

林照仍站在校场外,隔着半道院墙抬了一下手。那根车轴在众人眼前合回原处,藏在里面的旧裂也一并消失。车轮缓缓落下,恰好离少年的鞋面半寸。

“脚拿开。”林照说。

少年这才猛地往后退。

赵行舟扶住车辕,先把每个人看了一遍,确认没人受伤,才抬头望向墙外。

武院里已经有人认出了林照,并未乱成一团。总教习快步赶来,先封了那座木桥,又命人把同批旧车全部卸空检查。

赵行舟蹲下查看恢复后的车轴,问:“原来的裂口呢?”

“已经没有了。”林照答。

“其余车呢?”

“我看过,另有两根快裂的。现在没让它们断,位置给你指出来。”

他说完,两辆旧车的轴上便各自亮起一小点温和白光。

总教习立刻让人贴签停用,没有因为神明能修就省掉往后的检查。

训练暂停了半刻钟,又重新开始。唐景和这队最终只排第四,却是唯一把“伤员”、药包、账册和两车沙袋都送到东门的队伍。

最后复盘时,总教习把六队都叫到桥边,没有只夸最快的一队。第一队虽然最早到东门,却把药包落在假火棚里;第二队护住了木匣,写着“伤员”的木牌却在半路换了三个人背,谁也说不清假作伤者的那个人究竟还能不能走。

唐景和这一队也有错。为了让对面的伤员先过桥,他们让得太靠边,后车若不是轴断在桥头,而是在下坡处才断,旁边两个负责护车的人根本来不及避开。

赵行舟用木杖在地上画了三条线:“次序没有永远正确的答案。要紧的是每一次换次序,都得有人知道为何换。若领队只顾在前头跑,后头的人便只能猜。”

他让唐景和把方才的安排重新说一遍。唐景和说到“账册有抄本”时,又自己补了一句:“这是按我家货栈的情形。若替别家护货,出门前得先问,不能想当然。”

赵行舟这才在纸上落笔。

赵行舟在纸上给他们写了四个字:能走长路。

唐景和看着那四个字,比看见第一名还高兴。他跑出校场时满头是汗,第一句话却是:“我今日没靠根骨赢。”

林照递给他一碗凉茶:“你本来也不是来赢今日的。”

唐景和一口喝了大半,回头去找赵行舟。那人正独自把坏车旁的木签收进盒里,走路仍是一深一浅。

“赵教习讲得很好。”唐景和说,“就是那条腿不像小伤。”

林照看了一眼:“八年前伤过。骨头接歪了一处,经脉和筋也一直没好。后来又带伤走了两年镖。”

赵行舟显然听见了。他沉默片刻,把盒盖扣好,走到两人面前。

“林公子,”他开口时声音很平,“若我问一句能不能治,是不是也得先说清楚,我治好以后想做什么?”

林照道:“想说可以说。不说,也不耽误治。”

赵行舟握着那根已经磨亮的旧木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右腿。

“那我想先知道,”他说,“治好一条腿,要拿什么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