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回到槐树巷时,院门外已经有七个人。
七个人不算很多,却各自带着东西:一篮鸡蛋、两匹绸布、一只装着活鱼的木桶、一卷家谱、一把断刀,还有人捧着一尊临时买来的小金漆神像。
陶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前择豆角,见林照回来,先说:“最早的来了不到一刻钟。没人堵门,也没踩我的菜。”
她又朝拿神像的人抬了抬下巴:“就是那尊像长得不像你。”
神像圆脸长须,手里还托着一枚金元宝。
林照看了一眼:“确实不像。”
人群里有人笑了,原本紧绷的气氛松开一些。
林照打开院门,却没把所有人都请进屋。小院能坐几个人,不适合临时挤一群。他把石桌搬到门边,又从院里取出几把凳子。顾听澜没有替他主持,只借陶老太太一张矮凳坐在旁边,继续核试营册上的昨日工钱。
“谁先到,谁先说。”林照道,“东西不用送。若是别人身上的事,最好本人来。”
最早到的是提鱼的中年妇人。
她丈夫在河上撑渡船,近来总梦见船翻,三日没敢开工。她想请林照把噩梦拿走,再保证丈夫以后行船永不出事。
“你丈夫愿意我改他的梦吗?”林照问。
妇人愣了:“这还要问他?”
“梦是他的。行船的危险我能处理,但他究竟为何不敢上船,也该由他来说。”
妇人想了一会儿,放下鱼桶:“那我回去叫他。”
“鱼也带回去。”
“这鱼不是供奉,是我早上刚买的。”
“那更该带回去做饭。”
第二个抱着断刀的年轻人不是来求复原。他父亲留下的旧刀折了,铁匠说刀身有暗裂,重接也不能再用。他想保留断口和锈迹,却希望以后拿在手里不会割伤自己的孩子。
这个愿望说得很清楚。
林照没有把刀变成绝世神兵,只让断口失去锋利伤人的可能,又使松动的刀柄牢固下来。裂纹、锈色和原来折断的形状都还在。
年轻人试着摸了摸断面,抱刀行礼,没把带来的鸡蛋留下。
第三人展开家谱,想请林照把自家祖上补成一位前朝名臣。
“你家祖上不是。”林照说。
那人脸一红:“若改一下过去……”
“我做得到。但你要的是祖上变成名臣,还是别人相信你家更体面?”
“这有区别吗?”
“有。前者会把许多人的过去一起改变,后者只是你想让人高看一眼。”
那人抱着家谱站了许久,最终没再开口。他临走时把两匹绸布也带走了。
捧神像的商贩排在第四。他不求治病,也不求改命,只想问临川以后是否可以照这尊像批量制作,卖给来拜神的人。
顾听澜抬起头。
林照问:“你说清楚是自己做的像,不宣称开过光,也不说买了便能发财,我不管你卖不卖。”
“那若有人买回去真心供奉呢?”
“那是他的心意。像不会因为长得像我便自动有神力。”
“可否请您摸一下?”
“不摸。”
商贩有些失望,却仍拿出纸记下:“不可称开光,不可称保财,不可称上神亲制。”
顾听澜问:“你为何记得这么认真?”
“我已经订了二十尊,总不能全砸手里。”
众人又笑起来。
第五位是个年轻母亲,抱着两岁的孩子。孩子左手多生一指,身体健康,也不疼。她婆家认为不吉,催她趁孩子小割掉;她自己迟迟不愿意,听说神能重塑身体,便来求一个“最好的样子”。
林照没有立刻动手。
“孩子现在还不能说明自己愿不愿意。多出来的手指没有伤害,也不影响使用。你想去掉,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怕婆家?”
年轻母亲眼圈很快红了:“我怕她以后被人笑。”
“可以等她大些再决定。若真影响生活,随时来找我;若她长大以后自己想去掉,也能无痛无疤地处理。”
“若婆家逼我呢?”
这次回答的人是陶老太太。
“那你先问他们,手长在谁身上。”她把择好的豆角往盆里一扔,“一个两岁的娃,又没吃他们两碗饭,就先嫌手指多占地方。”
年轻母亲抱紧孩子,没有获得一个当场神迹,却得到了可以不立刻割掉的理由。林照另外看过孩子全身,确认没有相连的严重问题,便把这一点明白告诉她。
她仍有些不安:“若等她长大,割起来会不会更疼?”
“来找我便不会疼,也不会留伤。即便她七十岁再决定,也不迟。”
这句话终于把“现在不做便永远来不及”的恐惧拿掉。年轻母亲把孩子放到地上,小姑娘立刻用六根手指一起抓住她的衣角,抓得很稳。
陶老太太看见,故意说:“瞧,比旁人还多抓住一根。”
年轻母亲第一次笑出来。
先前回去叫丈夫的妇人也在这时折返。撑渡船的汉子跟在后面,没带鱼,手里只攥着一截断裂的船绳。
他并不是无端做噩梦。三日前夜里,渡船经过河心时旧绳突然崩断,船头差点撞上暗桩。乘客无人受伤,他却从那以后每次闭眼都听见绳断的声音。
“船修了吗?”林照问。
“换了绳,也请老船工看过。”
“你想把梦删掉,还是想确认船真的安全,再慢慢敢回去?”
汉子低头看着断绳:“先看船。”
林照当即与夫妻二人去了河边。顾听澜合起账册一同跟着,门口其他人也愿意等。渡船本身无大患,但系缆木桩内部已经朽坏。林照直接将朽木恢复坚实,又让相邻三根旧桩显出需要更换的裂纹,免得只修一处。
汉子没有请求抹掉记忆。他决定次日先请熟识船工同渡两趟,若仍害怕,再来找林照调淡梦中的惊惧。妻子把活鱼带回家,答应今晚不再催他立刻开工。
等众人回到槐树巷,排队次序没有因为他们离开一趟便乱掉。抱刀的年轻人替后到者说明了谁先谁后,连那名神像商贩也老实守着自己的位置。
陶老太太把自家门前的竹篓挪开,留出一条过人的路,又明确说只借凳子,不替任何人向林照递话。有人想塞给她二十文求提前,她把铜钱原样拍回那人手里:“我收的是房租,不是神仙门房钱。”
剩下两人,一个想让今年的桑叶永不生虫,一个想知道自己押哪支船队能赚最多。
林照能做到前者,也能回答后者。
可桑农真正要的是保住全村三十亩桑田,不是只救自己一片。他便让桑农回去把受虫范围、其他种桑人是否愿意和对蚕有没有影响问清,次日一同去看。不是因为神力不够,而是要知道大家想留下什么样的田。
船商则听到了最赚钱的路线,也听到了那条路线要压上全部家产、连续三年远离妻儿的代价。林照把更稳妥的三条路也列给他,让他自己选。
太阳落到巷墙一半时,七个人都走了。
只有石桌上多出一张商贩遗落的神像草图。圆脸长须的林照坐在祥云上,脚下堆满元宝。
顾听澜把草图拿起来:“这位比你看着富。”
林照道:“他脚边的钱不能拿去付饭账。”
陶老太太问:“你以后天天在门口听这些?”
“不会天天都有。”
巷口立刻传来脚步声。又有十几个人一路问过来,最前面那人手里拿着一张盖红印的木牌,高声说自己已经买到“上神明日第一号面见凭据”。
林照看了看那张牌。
红印不是他的,木牌也不是长宁武馆或府衙发的。
“看来明日确实还会有。”顾听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