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木牌的人姓余,是城南米行掌柜。

他花了二百文,从一个自称替上神安排见面的人手里买到“明日第一号”。木牌正面写着槐树巷,背面写“过时不候”,红印刻的是一朵云。

与他同行的十几个人,少的付了五十文,多的付了三百文。有人只有一张纸签,有人拿木牌,号数竟有三个“第二号”。

林照让他们把买牌的地方和卖牌人的相貌逐一说清,没有让人群先去抓人。

“这些凭据都不是我发的。”他说,“长宁武馆、府衙和我自己,也没有委托任何人卖见面次序。”

有人当场便急了:“可那人说钱里有一半是供奉!”

“我没有收。”

“那我们明日还能不能见?”

林照看向众人:“你们已经见到了。若有急病或眼前危险,现在便说;普通的事,可以说明来意,约合适的时候。木牌不让人排在别人前面。”

余掌柜先把自己的来意说了。他不是求财,而是想问失散二十年的弟弟是否还活着。其余人有求医的,有问婚事的,也有纯粹想亲眼看看神。

林照先治好一名老人正在恶化的眼疾,又替一个不在场的病人记下住址,准备立刻过去。问婚事的人被请回去同另一方一起谈;只想看神的人已经看见,便没有必要继续占着巷口。

至于余掌柜的弟弟,林照看过以后,告诉他人还活着,如今在西南一座小城做木匠,有妻有女,并非受困。

“你若想去见,我可以现在带你过去。若先写信,我也能送到。”

余掌柜握着假木牌,沉默许久,选择先写信。

二十年足以让兄弟变成彼此生活里的陌生人。他想找人,却不想突然站到对方家中,逼人立刻认亲。

林照答应等他写好,替他把信送到本人手里。

众人的事情还没说完,陆青禾便带着两名差役到了。

她今日原本休沐,正坐在家里补一只旧箭囊,被邻里叫来说槐树巷有人聚众。她进巷先看有无人受伤,再拿过几张纸签比较笔迹。

“卖牌的人叫段四,城西人,过去替戏园卖过雅座签。”陆青禾说,“三日前开始在码头和武馆外转悠。我们已经问过一次,他说只是替外地人带路,没想到今日卖起号来。”

她没有因为林照能瞬间知道段四在哪儿,便把捕头的事全交给他。

“他现在何处?”

林照答:“城西旧戏园后门,正在数钱。共收三两八钱又四十六文,尚未花掉。另有七块木牌没卖。”

陆青禾点头,派一名差役去叫附近巡丁,自己留下登记受骗人数与钱数。

“要我把他带来吗?”林照问。

“他没拿刀,也没要逃出城。让差役按路去,免得日后每个骗子都说自己是被神从屋里抓走,反把案子讲成神话。”

林照觉得有理。

不到半个时辰,段四被带进巷子。他三十上下,穿得干净,见到林照便跪,先喊“上神饶命”,再说自己只是看人太多,替大家省去排队麻烦。

陆青禾问:“谁让你排?”

“没人。但总得有人做。”

“谁告诉你明日林照一定在家?”

“我猜的。”

“收的钱呢?”

段四指向怀中。

钱数与林照说的一文不差。陆青禾让他当面退还,木牌纸签全部收作案证。段四所得一文未花,受骗人也都在场大半,退钱并不难;未在场的几人由府衙按姓名寻找。

退钱时又出了一个小麻烦。三块“第二号”木牌付的钱不同,段四却只在账上写了一个总数。三人各报各的,有一个说自己付了三百文,段四坚持只收一百五十文。

林照看一眼便知道实际数目,却先让他们把买牌地点、交钱方式和当时在场的人分别写下。两个数目很快由茶摊老板和一名脚夫的证词对上,只有第三人确实多报了一倍。

那人脸上挂不住,辩称反正是骗子的钱,多退一点也无妨。

陆青禾道:“被骗不让你顺便变成另一个骗子。”

林照这才报出余下每笔准确数目,与证词一致。众人亲眼看见神可以立即给答案,也看见府衙仍把该问的话问完。以后遇到没有神明站在旁边的案子,这套办法才继续有用。

问题反倒落在这些人明日究竟该不该来。

周小满听见消息,也从武馆赶来。她看完假木牌,说:“长宁武馆原有的访客登记不能搬到这里。武馆只管来馆的事,林照住家不是第二处衙门。”

顾听澜道:“也不能让人以为去货仓存一箱东西,便能顺便见神。试营告示上要再加一句,货仓不承接拜访转交。”

陆青禾收起纸签:“府衙只登记需要官府协助的公共事务与紧急求助,不卖号,也不替私人愿望定先后。”

三个人各自说清能管什么,也说清不能管什么。

林照则决定在槐树巷门口放一块普通木板。不是每日排号,而是写三件事:急病与眼前危险随时敲门;普通来访先说具体来意,林照在家且方便便见;不在或有事时可以另约,任何人都无权收费代排。

木板由巷口木匠铺来做,按尺寸收钱。林照没有凭空造一块,因为木匠听说假牌的事,已经带着尺子过来了。

“字我不写。”木匠说,“我的字像虫爬。请周姑娘写,工钱里不含笔墨。”

周小满答应了,另外收五文写字钱。

段四站在一旁,看着这块还没做好的真告示,忽然问:“我卖号不成,那替外地人带路总可以吧?”

陆青禾看他一眼:“可以。说清只是带路,价格双方自愿,不许保证一定见到,不许冒充受托。你先把府衙该问的话答完。”

段四没有因此变成恶贯满盈的人,也没被一掌拍出临川。他会因冒名收钱受罚,退钱以后还得做五日街面清扫;以后若老实带路,仍能凭认路挣铜钱。

余掌柜拿回二百文,没有立刻离开。他到巷口纸铺买了信纸,在陶老太太借出的矮凳上写信。第一张写得太像催债,撕了;第二张全是解释,又撕了。

第三张只写自己是谁,问对方是否愿意回信,还附上临川米行的地址。

林照接过信,眨眼之间让它出现在西南小城那名木匠手边。对方正在收工,认出兄长名字后坐了很久,最终回了一张同样不长的信。

信又回到余掌柜手中。

上面没有立刻相认的痛哭,也没有二十年误会一朝消散,只约他入秋后若方便,到西南喝一杯女儿亲手酿的米酒。

余掌柜把信折好,收入衣襟最里层。

“这趟二百文虽然被骗,”他说,“倒也没白来。”

陆青禾提醒:“钱已经退你,别替骗子说好话。”

天黑前,巷口木匠把木板刨好,周小满写完三行字。木板挂得不高,普通人站在路边就能看清,也没有金漆和祥云。

林照关门时,门外终于安静下来。

顾听澜还要回货仓查晚间交接,问他:“明日还去吃酸甜脆肉吗?”

“今日已经吃过了。”

“你答应的是明日查仓以后去吃饭。”

林照想起来:“那便吃别的。”

陆青禾在旁边道:“你们若去春满楼,替我留一份酸甜脆肉。我今日休沐,饭还没吃上。”

周小满也说:“木板五文是写字钱,饭不能拿来抵。”

刚刚处理完一场冒卖神明见面凭据的乱子,几个人已经开始商量明日谁付饭账。

林照觉得,这大概就是他愿意继续住在槐树巷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