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行舟第二日下午到长宁武馆时,早了两刻钟。

他没拄那根旧木杖,手里换成一只布包。门口的钱来福问清姓名和来意,在访客簿上写下“应聘教习,护运实务”,又让他在廊下稍坐。

“周馆主还在看周教习带班。”钱来福解释,“上午课不接普通访客,不过你约的是下午,再等一会儿就好。”

赵行舟点头,没有因为林照的名字便要求提前进去。

院中六名初学弟子正在练转身护头。周小满站在两步外,一次只改一个人的动作。林照则坐在东边那张修好的长凳上,替她记录每个人何时开始发乱。

赵行舟看了一阵,先注意到的不是拳,而是人数。

六个人,不多不少。

等到课毕,周小满把记录纸收好,才来问他:“赵师傅想带什么课?”

“商队遇险、货路识别、车马协作。也能教些短棍和近身护人的办法。”

“带过学生吗?”

“教过镖局新人,也在小武馆做过四个月教习。”

“为何没继续?”

“那间武馆想让我教一套三月能打赢镖师的快拳。我教不了。”

周小满在纸上记了一笔:“这理由倒合适。工钱想怎么算?”

赵行舟没有报高价,也没拿治好的腿换人情:“先试十日。每旬两个下午,每次一个半时辰,最多八人。武馆若要我另编讲义,纸墨另算;要陪学员出城走实路,按整日算。”

周小满抬头:“你昨日才来问,连数都想好了?”

“没想好数,便不该进门。”

周正岳从正厅出来,恰好听见最后一句。他没先谈价,只把赵行舟请进后院,问了三条旧商路、两种常见车轴和雨天宿营该怎么选地。

赵行舟都答了,有一处还直接说:“这条路我三年没走,桥是否还在,得重新查,不能按旧话教。”

周正岳神色松了一点。

武馆眼下确实缺这种课。宋平开始跟布店的车护货,唐景和报了护运科,另有几个成年弟子想找商队差事。周正岳懂拳脚,也走过临川附近的路,却没真正押过十年货。

可缺课,不等于来个人便能教。

“先上一堂。”周正岳说,“不看你腿脚恢复到几成,只看他们听不听得懂、回去用不用得上。”

赵行舟将布包放到桌上:“我带了东西。”

里面没有兵器,只有六块写着不同字的木牌、一截旧麻绳、三枚颜色不同的小旗和一本边角起毛的路册。

周小满当即去叫人。宋平今日正好午后有空,沈河练完耐力也没走,又从成年弟子里添了两人。钱来福想旁听,赵行舟数了数:“可以。但你站门边,算第六个人。遇事时守门的人最先看见外头。”

林照仍坐在长凳上,没有替他介绍自己。

赵行舟只朝他点了一下头,便把六块木牌分给众人。

牌上分别写着:人、药、账、货、马、路。

“若现在院门外起火,你们只能先报一样,报什么?”

沈河立刻举起“人”。

另一名弟子举“药”,说救火可能有人受伤。宋平举的是“路”。

赵行舟问他:“为何?”

“布店后门常被货车堵。路不清,人和货都出不去。”

“对,也不全对。要先看你站在哪里。”

赵行舟让六人换了位置。有人在院内,有人在门外,有人假作腿伤不能走。方才一致的答案很快变得不同。站在门外的钱来福要先喊人,离水缸最近的沈河去取水,宋平则要确认后巷是不是也有烟。

“护运不是背一句‘先人后货’便够了。”赵行舟说,“先人,是要知道人在哪儿、谁走不了、哪条路能走。货丢了可以赔,路堵错了,连赔的人都出不来。”

他说话不快,也没有摆出押镖时的凶狠架势。讲完一件事,便让学员自己挪木牌。

第二轮,他用麻绳在地上围出一条窄道,让两人抬长凳作货车,另外三人护送,钱来福负责突然从门外喊出假消息。

第一次,众人全被“东边有人抢货”引走,长凳孤零零留在原地。

第二次,宋平先看旗,再听口令,留下一人守车,两人查路。沈河跑得太快,回身时气息散了,却记得把结果说完整:“东边无事,喊话的人不认识,西门可走。”

周小满在旁边记下他这一轮的耐力变化。

赵行舟看到,却没问她为何边上课边记别的,只在下一轮把沈河安排到不需来回奔跑的位置。

第三次开始前,院外真有一辆送纸的板车经过。车夫见院门半开,扬声问能不能借道调头。

钱来福正要回答,赵行舟却先抬手:“演练停。真事先办。”

众人让开门道,帮车夫把板车倒进巷子,又看着他平安转出去。送纸车走远后,赵行舟才重新放旗。

周正岳站在廊下,轻轻点了点头。

一堂课结束,谁也没出一拳。宋平却把三种旗号抄在自己随身的小本上,准备明日拿给布店掌柜看。沈河问武院的护运科是否也这样练,赵行舟说各教习不同,但入院前先会看人、看路,总不会错。

钱来福最关心的是:“那我方才在门外喊假话,算不算学会了骗人的本事?”

“你喊得太心虚,谁都听得出来。”

院里笑成一片。

周正岳把赵行舟请回正厅,周小满也带着账本进去。林照没有跟,他把地上的木牌一块块捡起来,交给宋平擦净。

工钱最后定得比赵行舟自己报的高一点。

试教十日,共两个下午,每次最多八人,武馆付六百文。若十日后双方都愿意继续,再按每旬两次、一月一结。讲义由赵行舟先列纲目,周小满核算刻印;出城实练另谈,不混进日常课钱。

赵行舟看着那六百文的数:“多了一百。”

周小满道:“你备课带了自己的路册和木牌。木牌以后留不留馆里?”

“课上用,课后我带走。”

“那多的不是买木牌,是第一堂临时试课的钱。今日已经教了,不能当作应聘白送。”

赵行舟沉默片刻,在试教单上按了手印。

周正岳问他:“腿刚好,十日内能不能带课?”

“能。旧习惯还在,我不会给他们演追马和纵跃。该说做不到的地方,我会说。”

“那便行。”

赵行舟收好自己那份凭据,出门时又走到林照面前。

“城西两家铺子的夜仓,我还会看完这个月。”他说,“不是因为腿好了就翻脸不做。下月若武馆续课,我留一家,另一家提前帮他们找人。”

林照笑道:“这是你的安排,不用向我交代。”

“我知道。”赵行舟说,“只是昨日你问我治好以后想做什么。我现在有一件能答的了。”

“是什么?”

“先把这十日教好。”

他说完便走了。步子依旧没有完全齐,右脚落地却越来越实。

傍晚,唐景和从货栈赶来,得知赵行舟已经拿到试教单,先替他高兴,随后才想起自己错过了第一堂。

“明日武院还有统一训练,”周小满提醒,“你也不能来。”

唐景和叹气:“怎么忽然人人都有自己的时辰?”

周正岳道:“从前也有,只是你没记。”

恰在这时,顾听澜从门外进来。她手里拿着两处后街院子的图纸,听见最后一句,便把其中一张递给唐景和。

“既然唐公子开始记时辰了,后日辰正,先看南巷那处。院主只给半个时辰。”

她又把另一张递给林照:“北巷的晚一刻去。林公子若看出墙会倒,可以直说;至于哪处租金更合适,先让我算。”

林照接过图纸:“若两处都不合适呢?”

“那就都不租。”顾听澜说,“临川的院子又不是只剩这两座。”

唐景和夹在两张图纸之间,忽然觉得第二卷的日子并没有因为多了一位赵教习而变得省事。

不过他低头看见赵行舟留在桌边的课程木牌,又觉得这样很好。

有人治好了腿,有人得了第一份新差事,有人明日还得去武院推车,有人后日要算两座院子的租金。

林照把“路”字木牌翻到正面,顺手放回布包原来的位置。

神能让旧伤顷刻消失。

至于接下来往哪里走,院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