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营货仓第二日清晨,三号格的“干”字木牌还在原处。
顾听澜到仓时,夜班伙计已经按规矩查过一遍封条和窗缝。三箱茶无异味,四捆麻纸也没有返潮。总账上多了两行字:上半夜三更落过一阵小雨,北窗关严;下半夜有猫从屋檐走过,未入仓。
唐景和看见“猫”字,问:“这个也要记?”
季叔道:“若明早发现窗纸破了,你是愿意知道昨夜有猫,还是愿意猜有贼?”
唐景和把武院正式课表放到一旁,不再笑那行字。
护运科正式入学在七日后。每旬六日晨课,三日下午还有车马、地形和账货课程。另有两次月末外练,不保证都在城内过夜。
他原本答应每旬去货栈三日,如今一摊课表铺开,只有两日能完整留下,另一天得拆成两个半日。
“老账房会管出货,试营验收也不是非得你来。”顾听澜说,“你要做的是把自己能来的时辰写清,不是哪里缺人便把课表揉成一团。”
“那若正好来一批大货呢?”
“提前知道便调人,不提前知道便按临时货处理。你人在武院,难道货栈就关门?”
唐景和想了片刻,在课表背面重新排出时间。两整日管货栈,一日下午核试营账,外练遇上冲突则提前换日。他没有把自己写满,特意留出一个下午,防着武院临时加课。
季叔看完,只改了一处:“核账别放在货最多的初六。你会一边听掌柜报数,一边惦记武院教习讲了什么。”
唐景和把初六改成初七。
林照和顾听澜检查完封条,又看了小秤归零,便按昨日说好的去春满楼。唐景和领完课表也赶来,在门口与他们撞个正着。
春满楼今日格外热闹。何山的酸甜脆肉结束试售,正式写上常菜木牌,挂在糖醋鱼下面。价钱仍是三十二文一小份,五十八文一大份,每日备料多少不再固定二十份,而由前一日销量和当天订桌调整。
门边旧桌已经有人坐了。
秦掌柜见林照进门,朝二楼抬了抬下巴:“雅间还有一间。”
林照往大堂看了一圈:“靠柱那桌快吃完了,我们等一会儿。”
“真等?”唐景和问。
秦掌柜先瞪他:“你若不愿等,站门口闻味也算一桌。”
三人便在柜边长凳坐下。何山从后厨端菜出来,看见林照,只来得及点一下头。今日常菜第一天,他既要掌勺,也要盯两个帮厨复炸的油温,没有空专门招呼谁。
顾听澜看着木牌:“试售转常菜以后,名字、价钱和分量都没借神明改。”
林照道:“味道也不是我维持。”
唐景和闻着刚出锅的酸甜香气:“可最开始的做法是你提的。”
“何山若做不好,客人不会因为我提过就多吃一碗饭。”
旁边等结账的一名外地客听见“林照”二字,回头看了好几眼,终于试探着问:“您就是临川那位真神?”
林照点头:“是。”
客人显然准备了许多话,被这样直截了当地承认,反倒卡住了。
他身边还有一名十来岁的女孩,安静地牵着他的衣袖。女孩右耳后留着一道淡白疤痕,三年前高热以后,两边耳朵听声都越来越弱。父亲这些年带她看过不少郎中,今日路过临川,本想先去长宁武馆登记,没料到在酒楼碰见本人。
“是孩子自己想治吗?”林照问。
父亲连忙低头。女孩没听清,靠近以后才看懂他的口形。
她先看了看林照,又从袖里取出一块小木板。板上写着几行常用字,她用炭笔添了一句:我想听见,但不要忘了这些年怎么读口形。
林照道:“不会忘。”
女孩望向父亲。父亲没有替她点头,只把炭笔递回去。
她自己写下:愿意。
大堂里仍有筷子碰碗的声音、伙计报菜的声音和门外车轮碾过青石的声音。林照没有让这些声音突然停下。
女孩的耳中先是很轻地一颤。
高热损伤的地方完整恢复,疤痕下面坏死多年的细微结构重新长好。下一刻,所有声音一起回到她的世界里。她被骤然清晰的喧闹惊得缩了一下,林照便让她最初听到的声音柔和下来,等她适应以后再一点点恢复正常。
父亲蹲在她面前,没有大声喊,只和平日一样问:“听得见吗?”
女孩点头,又摇头,眼泪先落下来。
“太多了。”她说。
秦掌柜便让堂中伙计暂时少报两遍菜名,却没有要求满堂客人全都闭嘴。女孩在雅间门边坐了一会儿,先学会分开近处与远处的声音。茶盖落在桌上是一声轻响,厨房切菜是连续的笃笃声,父亲的衣袖擦过木椅则很细,不认真听便会漏掉。
她以前靠看口形知道别人说什么,如今第一次发现,有人背对着她也能被听见。一个伙计从帘后问要不要添水,她立刻回头,脸上先是惊讶,随后笑了。
父亲问林照:“她往后说话能不能和旁人一样?”
“可以学。若她愿意,我现在也能直接替她调整。”
女孩听清了这句话,却摇头。她在木板上写:先自己练三个月。
写完又觉得既然能说,便抬头补了一句:“三个月以后,不好再来。”
林照道:“好。到时你自己决定。”
父亲本想劝她立刻变好,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他终于明白,女儿想听见是一件事,想怎样学会使用声音,则是另一件事。
何山从后厨出来时,女孩正分辨油锅里第一次下肉与复炸时的声音。何山告诉她,前一次气泡急而密,后一次更脆更短。她听了两遍,竟比唐景和更早分清。唐景和不服,端着空碗又听第三遍,被秦掌柜赶回桌边,免得挡了传菜的路。
这三个字发音有些含混,却是她自己听见以后说出的第一句。
林照替她调到最舒服的听觉状态,没有额外改变她多年形成的说话习惯。那些可以慢慢练,也可以保留;由她自己决定。
秦掌柜走过来,把旁边雅间空着的一处安静位置借给父女适应,又让伙计送一碗温水。没有敲锣,也没有宣布酒楼今日有神迹。
可大堂里已经有人看见。
有人合掌,有人起身,又有人匆匆往门外走,大概是想告诉别处的亲友。林照知道消息会传开,没有让所有人忘掉,也没有趁机离开。
这时靠柱那桌的客人结完账。
秦掌柜把桌面擦净,照旧问:“三位,坐不坐?”
“坐。”林照说。
他们点了一大份酸甜脆肉、两样青菜和一盆汤。何山这一锅肉有两片切厚了,入口不够脆,他自己尝出来,在灶边记录本上添了一笔。
唐景和吃完第一碗饭,才想起问:“方才治病,诊金怎么算?”
林照道:“不收。”
秦掌柜接道:“饭钱照收。”
外地客坚持替女儿付了那碗温水的钱,秦掌柜没收,只让他若真想谢,回乡以后别再把卖房看病说成女儿欠家里一辈子的债。
父亲听后沉默许久,认真答应。
午饭结束时,女孩已经能分辨父亲、伙计和街上铜铃的声音。她仍把小木板带走,没有因为听力恢复便把过去的生活扔掉。
林照付过饭钱,与顾听澜出门时,长街上已有三个人在打听槐树巷怎么走。
顾听澜问:“你今日回小院吗?”
“回。”
“那门外可能会热闹。”
林照看向槐树巷方向:“热闹便看看大家来做什么。”
唐景和抱着课表跟在后面:“我也去。”
顾听澜道:“你下午不是要把新时辰交给季叔?”
唐景和脚步一停。
他终于没有说“晚一点也一样”,而是转身往货栈走:“你们先看。真有大事,记得给我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