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日早上,许棠比平时早到了一会儿。

教室里只坐着几个人。她把书包放进抽屉,拿出今天要交的作业,又把物理练习塞回去。昨天她给周叙发过消息,今天不能再拿一道题把那半小时用掉。

窗外有人在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声音很慢。她抬头看墙上的钟,距离早读还有十几分钟。

罗悦进来时,看见她桌上放着一张空纸,问准备写什么。

“什么也不写。”

“那你盯着它干什么?”

许棠把纸收起来,笑了一下。她昨晚确实写过几句,第一句太郑重,第二句像玩笑,写到后来,竟又变成了可以不说的理由。

今天她不想带那张纸。

周叙到座位,把书拿出来,像往常那样问她英语作业有没有一处特别难的。她回答了,还替他指出一个漏抄的词。

他很快补好,翻到另一页。

许棠发现自己仍然可以这样坐着。只要不提昨天的约定,这一天与过去三年里的许多天都没有差别。晚一点一起走,讲两句话,再各自回家,明天又能见到。

她低下头,读起课文。

上午老师讲试卷,下午布置下一轮复习。她听得有些慢,还是把要做的记全了。中午母亲发来消息,问晚上几点回来,她趁午休到校外买饭时回了一句,会晚半小时。

母亲说饭留着。

她盯着那三个字,忽然很想回家。可周叙还在教室里,他答应今天留时间,也没有问是不是可以改天。

最后一节课结束,许棠没有急着起身。她先检查书包里的钥匙,摸了两遍,才发现它就在平常的位置。

周叙站在旁边等她。

“去哪?”

“先出去。”

他们从南门走,绕过推车的人。今天巷口的蒸糕摊还在,许棠却没有停。走到一处街边的小花园,她指了指里面空着的长椅,问能不能坐一会儿。

周叙说可以,把书包放在脚边。

有人牵狗经过,远处两个小孩绕着树追。许棠等那几个人走开,仍然没有开口。周叙看了她一会儿,问是不是大学的事。

她摇头。

“家里?”

“也不是。”

他没再猜。许棠望着他的手,见他把书包拉链上露出来的纸角推进去,想起高一第一次坐到这里,那张课桌被他让出来一半。

那时她坐下便开始整理书,连一句谢谢都说得很轻。后来他们一起上课、值日,在走廊里等老师来开门,在食堂里商量哪一个窗口排得快。他记得她数学不稳,她记得他总把不想吃的菜留到最后。

这些事说起来,都不够像一个可以告白的理由。

“周叙。”

他转过脸。

“我喜欢你。”

话说出来,比她准备的短得多。

周叙没有动,目光停在她脸上。许棠一瞬间很想补一句逗你的,像是这句话说完,后面就会有一条可以回到原处的路。

她没有补。

“我想和你在一起。”她接着说,“不是说同桌关系好,也不是因为你帮我讲题。”

他把手从书包上收回来。

“你……”

只说了一个字,又停住。

许棠等着,眼睛有些涩。她知道他曾经喜欢过自己,可那是很久以后他亲口说过的一句话。眼前的人没有说过,也没有答应过她什么。

她不能把那个答案拿来用。

周叙终于开口,问她是不是因为明天。

“有一点。”

她原本想说没有。可想到自己前天站在巷口的样子,她又把这句承认说完整。

“我知道你要去见嘉宁,会不高兴。但不是到昨天才开始喜欢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过了一会儿,说自己没想到。

许棠笑得有些难看。

“我总说没什么,你当然想不到。”

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散,她抬手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发夹,才发现今天夹得比平常紧。她没有继续解释自己等过多久,只说现在想让他知道。

“你喜欢我吗?”

周叙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许棠看见那一点迟疑,胸口慢慢沉下去。

“我很喜欢和你待在一起。”他说。

“我问的是别的。”

“我知道。”

他答得很轻,像是怕那句话碰坏什么。他说自己以前会想她周末在做什么,听见别人提起她会留心,可从没有认真想过,若真的在一起,应该怎样回答。

许棠听着,几次想替他说完。

他喜欢过她。他刚才说的那些,她也经历过。只要她再靠近一点,也许他就会像她记得的另一场重逢那样,接受先说出口的人。

周叙却没有点头。

“我能想几天吗?”他问,“我怕现在因为高兴,就答应了。”

她看着他。

“你高兴?”

“高兴。”

他这回没有躲开她的眼睛。

许棠忽然更难受了。如果他直接说不喜欢,她至少知道要往哪里走。可他高兴,仍然需要想。

长椅另一头落着一片叶子,她伸手拈起来,又放下。

“一星期呢?”

周叙点头,说好。

“十七号再说。”她把日期念清,“不用到那天才说一句你还没想。如果到时候不想交往,你就告诉我。”

他答应,不会装作今天没听见。

她轻轻嗯了一声,眼前的光似乎比刚才亮。她在心里准备过许多结果,最常想到的总是自己说,他也说,三年的沉默就这样结束。

现在只有她说了。

周叙问明天的约定要不要改,问完又说,自己并不是因为她不高兴才想取消。

“你想去吗?”许棠问。

他没有立即回答。

她抬起头,等着。

“想。”

“那就去。你已经答应她了。”

这句话说出来仍然有些疼。她想拦住,想让那半小时多出一个立刻可以确定的结果,却也知道自己今天问的是喜欢,不是能不能改一张日程表。

周叙又问,若沈嘉宁问起,他能不能说明今天的事。

“她不知道。明天我见她,不能让她以为我什么都没听见。”

许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不太愿意让那个名字这么快进入这场谈话。可她也没有说只有两个人知道,才算是一次真正的告白。

“可以说我喜欢你,也可以说你还没有答应。”

她停了停。

“别把我刚才说的那些,一句句都讲给她。”

周叙说不会。

两人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再找题目聊天。许棠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问要不要把饭先热上。她回了快到,站起来把书包背好。

“走吧。”

周叙跟着起身,说想送她到站牌。

她没有拒绝。走过巷口时,他问她明天还去不去图书馆,她说先在家做题,傍晚再决定。

他点头,没有替她安排空出来的下午。

车站的人少了些。许棠站在一侧,看见周叙的鞋尖边沾着花园里的泥,才意识到那半小时已经过了。

“下次下雨别走那条小路。”她说。

说完自己先笑了。她还会在意这些事,并没有因为说出喜欢,就一下子变成不会绕弯的人。

周叙看了眼鞋,答应着把泥蹭掉。车来时,他往旁边退开,让她先上。

许棠坐到靠窗的位置,见他还站在那里,抬手示意了一下。车往前开,她低头给罗悦发消息。

“说了。他要想一星期。”

朋友过了一会儿才回,问她吃饭没有。

许棠说正回去。

回到家,父亲给她开门,指了指桌上已经盛好的饭。许棠坐下,吃到一半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勺子,没有像平常那样先去看手机。母亲问今天是不是饿了,她说是,又把那口饭咽下去。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从抽屉里拿出昨晚写过几句的那张纸,叠好,放到更里面。物理练习仍在桌上,她翻到今晚要做的那一页,把漏掉的条件先圈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