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陆秀兰来云州住几天。沈嘉宁去车站接,刚见面,外祖母便把手里的袋子往她这边递,说里面是自己带的点心,路上没压坏。

“家里又不是买不到。”她接过来,嘴上这么说,手已经将袋口收紧。

“你小时候可不是这句话。”

沈嘉宁笑着挽住她,带她往外走。母亲在车边等,看见那袋东西,也先说不用带,随后又打开看看是什么,两个人的语气像得让她忍不住笑。

陆秀兰说今天先别笑,回来还有一袋要她们帮忙拆,谁也不能只负责吃。

周末早上,家里的桌子比平日热闹。父亲有事先出门,母亲留在厨房,外祖母坐在客厅,问她最近是不是常有空出去走。

沈嘉宁报了几个去过的地方,又说今天可以陪她到公园,下午再看想不想去别处。陆秀兰问周叙是不是也在这座城里,离得远不远。

她先答在,随后停了一下。

“想叫他一起?”

“好久没见了。看他方便不方便,不方便就算。”

沈嘉宁拿起手机,没有把外祖母这句话改成家里都在等。她问周叙,今天下午有没有自己的事,外婆想见他,若有空可以一起走走。

他回自己上午整理完一份记录,下午能出门,问几点,在哪里见。

她报了公园的门,又补一句只是散步,走到哪算哪,不用准备东西。

消息发出,她才发现自己竟然也有一点期待。不是又借长辈把他叫到身边,外祖母确实想见,她也确实想,两个理由同时摆着,没有谁替另一个遮住。

早饭后,她们先去附近买菜。母亲说送来的菜也够,陆秀兰却想自己挑两样,说来住几天,总得知道家门口有什么。沈嘉宁便陪她下楼,没有将一趟菜场也改成坐车去更远、更齐全的地方。

路边卖小葱的人正在拆绳,陆秀兰挑了一把,递给外孙女闻。她嫌沾手,凑近闻了一下,说小时候外婆切这个,总让自己先去洗一遍,洗完还觉得鼻子里都是味。

“你又每次都往厨房钻。”

“想看看点心好了没有。”

外祖母笑,说有些点心她后来其实不那么爱吃,回榆城还总夸香,自己看她半天才动一块,早就知道。沈嘉宁看向她,忽然也笑了,问那怎么还做。

“我自己也吃。又不全为你。”

买完,陆秀兰拿出手机付钱,沈嘉宁想先拿自己的,被她轻轻挡开。她不是真不会,只是找付款的地方稍慢,买菜的人也没催,等她点开才接着称另一份。

回家路上,外祖母把买来的两样交到她手里,自己拿点心袋,步子不快,却将刚才看见的每个摊都记得清。沈嘉宁问明天还来不来,她说有想买的再来,今天先把这个吃了。

到了楼下,两人还为一袋菜先放哪儿说了几句。最后沈嘉宁拿去厨房,外祖母在后面提醒葱别压最底下,她答应,故意举给她看,完整得很,一根也没折。

午后,他们在门口碰面。

周叙一见陆秀兰,先叫陆奶奶,走近以后问怎么没叫他去车站。他说的是这次,并不知道沈家已经安排人接。外祖母摆手,让他读自己的书,不用每趟都跑。

“我看着你长大,也不能只会使唤你。”

周叙笑着接过她想脱下的外套,问是不是从那条路进去。沈嘉宁原本选了另一边,看到树荫里的长椅,说先走这边也行。

公园里带孩子的人多,有人将泡泡吹到路中间。陆秀兰站着看了一会儿,一只刚离开圈便破,她还认真替那个孩子惋惜,问是不是吹得太快。

周叙说自己小时候也总这样,买回来能用的没多少。沈嘉宁立刻说因为他会往里兑太多水,本来能吹,后来全变成一盆洗手的。

他转过头,问她是不是还记着自己当时也说多加一点能用久。

陆秀兰在旁边笑,说谁都别推,最后替两个人洗衣服的是自己。

沈嘉宁挽着外祖母的手,听周叙补一句那次确实怪自己,忽然觉得这段路走得比原先想的快。只有同样在那里长大的人,才会知道一句兑水后面,还有一整盆被藏起来的泡沫。

走到湖边,她说前面有个新开的展厅,若外婆想看,还可以过去。陆秀兰坐到长椅上,先说歇一会儿,刚才看孩子跑,自己都跟着急。

周叙把外套叠好垫在她身旁,站着等她坐稳,没有催接下来去哪。沈嘉宁看了一眼原先查好的那条路线,收起手机,跟着坐下。

外祖母问两个人如今大学是不是还是一样忙。她说各有课,周叙说还有自己报名的活动,不是每回叫见就能见。

“那就约好。”陆秀兰说,“别谁觉得顺路,到了楼下才叫人。”

沈嘉宁笑了,周叙也笑,却没有将各自经历过的那几次失约拿来向长辈解释。

聊到高中同学,陆秀兰问,那个一起去图书馆的姑娘,是不是也来了云州大学。

周叙答是,说许棠学中文,最近一篇稿子要在学生刊物里用,三月自己去听她读过。

他的语气比讲刚才那份记录快了一点。沈嘉宁听见,低头将袋里的纸巾拿出来,递给外祖母。

她知道许棠在写,后来也收到过转来的读稿会通知,碰上自己学校的事,没能去。她并没有因此来问后来谁坐在哪里。如今这件事由他嘴里说出,仍然让她胸口很轻地紧了一下。

陆秀兰夸了一句,说女孩子有自己喜欢做的事很好,又转过来问她,那份寒假写的东西后来有没有再看懂。

沈嘉宁抬头,说问过老师,其中一处懂了,另一处发现自己原来的问题问得太大,得重新拆。

“那就慢慢学。也没要你一口吃完一锅饭。”

外祖母说完,问两人饿不饿,自己还带了点心。沈嘉宁赶紧叫她别在这里全拆,晚上回家母亲又要问怎么没了。三个人分一小包,边吃边看湖面,不再往那份日程上赶。

回家时陆秀兰没去展厅,说今天走得够,明天再来别的地方也一样。母亲听见钥匙声,出来接外套,问是不是哪里人太多,沈嘉宁说不是,自己也觉得这样走很舒服。

周叙在门口停了一下,想说要先回学校。陆文清留他喝水,说还早,若没赶别的事,坐十分钟也好。

他看了时间,答应下来。

沈嘉宁给外祖母倒好水,转身见周叙正站在书柜前,看见上面一张小时候的照片,脸上有一点想笑又忍着的神情。

“又找到你没站好的?”她问。

“这张是你。谁叫你非站最高那层台阶。”

她走近,看见自己裙角被风吹起,一只手还拽着母亲,没有他。他仍然记得是哪个地方,母亲说不准反而由他先指出来。

沈嘉宁心里那一点不快,被另一种柔软慢慢碰到。她不必每一次都在他的记忆里占着最中间,原来没有站在照片旁边,他也可以记得她那一天。

外祖母去房间休息,母亲在厨房给点心换盒。她将周叙带到窗边,说前两天才发现从这里还能看见另一条路,冬天只顾着关窗,竟没留意。

他往外看,指着远处问是不是通公交站的那一段。她说是,比学校门口那条安静,也能走到一家小店,若还不急回,自己想买杯热的。

周叙说可以,起身去与陆奶奶打招呼,见她已经躺下,便只在门外轻声说下次再来。

两人出了楼,沿街往前走。没有长辈在身边,沈嘉宁反而没急着把话都接上。周叙问她是不是累,她摇头,说有一会儿只想这样走。

他答应,脚步也慢下来。

走到店外,两个学生捧着饮料在看招牌,迟迟选不出。沈嘉宁在后面等,听见其中一个问是不是每个都很好喝,忍不住笑了一下,周叙侧头看她,问她这回准备怎么选。

“先别问我吃过没有。没来过。”

“那我选一个,你选一个,不好喝也能知道另一种怎样。”

她看了他一眼,说行。这回她先付钱,周叙没跟着在柜台前争,两人各自捧着纸杯,到旁边避开人来往的位置。

她那杯有些烫,先拿在手里暖。周叙讲起四月初的小展示,有人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自己却因为一直想讲后面的,答得绕了。她问后来呢,他说回去重讲一遍才知道前面没交代。

她笑着说,这个毛病自己也有。他说所以现在看到她列的问题,会先分清哪些已经答过,哪些只是两个人都觉得应该如此。

沈嘉宁低头喝了一口,甜味比想的轻。她说自己这次没有替他找那位主讲人,可不是因此就从此不会再想帮忙。

“我知道。”

“有些机会,我还是会觉得值得。”

“可以告诉我。让我自己也有点想的过程。”

她点头,说那就慢一点。说出口,发现慢一点并不只是在忍着什么,今天从公园回来,两个人都没有去完她查过的地方,她也没有觉得少了一个下午。

周叙看见她杯沿沾了一点泡沫,指给她。她擦掉,又将纸巾递给他,说你嘴边也有,别光看我。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先笑。

到路口,他们一人往车站,一人回家。沈嘉宁站在街边看车开走,没有立刻给许棠发一条今天见过的消息。

回到家,外祖母已经醒来,问她买到了没有。她将杯子放在桌边,说买到,还想以后带外婆去尝另一种。陆秀兰说你们觉得好,自己也尝一口,不必每次都先替她选不甜的。

沈嘉宁答应,把查过却没走完的路线留在手机里,先坐到外祖母旁边,听她讲刚才睡醒,差点将这里当作榆城那间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