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回到云州,许棠推开寝室门,先看见林初坐在行李箱上,正使劲往下压。
“帮一下,拉链差一点。”
她把包放下,伸手压住另一边。两个人忙了半天,才发现有一本书横在最外层,拿出来,箱子便合上了。
林初抱着书叹气,说在家塞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许棠笑她怎么回学校还要先合箱,朋友指指床底,得能推进去,不然今晚就只能踩着它走。
寝室重新有了说话声。她把带回来的东西放好,给母亲报已到,才点开蒋岑发来的消息。
那篇写树的稿子,最后一轮修改过了。
题目定为《窗外》,篇幅比冬天少了一截。她在寒假里又改过两次,问过林初能不能留那一句日常对话,得到答应才放进去。不是把被退的原文等到新学期,也不是换了一个更像答案的结尾。
许棠从头读了一遍回复,回了收到,又将附件打开核名字。
林初从箱子旁边凑来,看见她的笑,立刻问是不是有好事。
她将屏幕转过去。朋友读完,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说那今晚可以别再对着窗外叹气,树都该听烦了。
“我哪有天天叹。”
“没有。只有几次,偏偏我都在。”
许棠笑着推她一下,接着才给周叙发消息。她没有将整篇直接甩过去,先告诉他改完获用了,问他还想不想听。
他回得比她预想的快。
“想。你什么时候方便?”
她看着这一句,忽然又开始紧张。冬天他听见的那些问题,现在真的改掉了没有,她比收到回复时更想确认。
还没选好时间,蒋岑又问,三月十二日下午有一场小读稿会,作者与愿意来的同学一起坐,想不想读自己这篇的一部分。
许棠盯着消息,过了一会儿才回想。
她做编辑时,见过许多人拿着自己的文字站到别人面前。有人很会讲,有人说到一半脸就红。她在下面听,会替他们把水杯移近,却很少想,轮到自己,是不是也会忘了下一行。
报名以后,她告诉周叙,干脆那天来,公开的小活动,不用再单独找一小时。
他问自己能不能坐前面,怕听不清。
“能。又不是给你留在门外。”
发完,她自己先笑,随后将通知的位置和时间传过去,没有再给他加一个若忙可以不来的台阶。
三月九日早上,她满十九岁。
父亲打电话时正在站里,背景里有人喊一辆车的班次。他先祝生日快乐,又说快到春天,晚上别因为白天暖就穿太少。
许棠答应,问他怎么还把自己当刚出门那天。许志成说你到了九十九岁,也不妨碍我记着你以前忘过外套。
她站在走廊里笑,眼睛忽然有一点热。父亲不在电话里讲后来,没有别的一生里已经变老的声音,正忙着一件今天必须办完的小事。
唐敏晚些打来,只问她想不想收一箱吃的。她说想,但别装一箱全一样,吃到后面看到包装都害怕。母亲笑着答好,让她把地址发来,自己休息时慢慢买。
周叙也发来祝福,问晚上是不是已与室友有安排。她回是,几个女生准备一起吃,周末那场还算不算。
“算。我已经记了。”
她没有再将这个生日改成另一场等待。晚上与室友分一只小蛋糕,林初将切得最歪的那块推给自己,说寿星先负责最难看的一块,许棠便挑走上面的水果,叫她自己把下面那团接回去。
笑完,她们给家里拍了照。许棠将照片发给父母,也发给嘉宁。那边回生日快乐,随后说周末自己有学校的事,等下回再见。
她答好,没有将每一个人都必须在这一天出现,算作生日应得的东西。
十日傍晚,罗悦的消息也到了。朋友昨天忙着画社的一次活动,祝福发过,没来得及多说,今天才将照片一张张传来。
她在另一座城市的大学里,仍然画画。这回画的是楼外一段台阶,上面有个没收走的塑料凳,许棠看了好一会儿,问为什么连凳脚少一块也照着画。
“因为就是少一块。画完整了,总像借别人的凳子放过去。”
罗悦讲完又笑,说活动时自己也画歪了一段栏杆,还没想好要不要动。许棠将那张放大,发现确实有一点偏,却没有先从文字的方式替她解释成故意。
“你想留就先留。我看不出哪里必须现在改。”
朋友便说,那就先留,接着问她周末是不是要读自己的文章。许棠回是,又坦白自己刚才对着镜子练过,读着读着,看见镜子里那张脸,反而笑场。
罗悦在电话里笑得很响,叫她别把稿子拿去照,先找个愿意听的人。许棠说林初已经听过几次,再听怕连停顿都能背。
她们说了十来分钟,没有把话题全留给一个不在场的男生。挂断前,罗悦叫她若有人拍照片就留一张,自己想看看,原来坐在画旁边帮她抄字的人,站到前面是什么样。
许棠答应,回去将稿子又读了一遍。这次没照镜子,读到一半,林初隔着书叫她慢一点,自己还想听后面的。
十二日下午,读稿会的教室比许棠想的小。
一共摆了三十来把椅子,窗开着,门口几个人正在找自己的稿子。林初也来读诗,手里捏的纸角已经软了,一见许棠,先问她紧不紧张。
“紧张。”
“那就好。你要是不紧张,我就只剩自己一个。”
两人一起去帮忙摆水。蒋岑拿着顺序表过来,说临时有人嗓子不舒服,前面挪了一位,问许棠愿不愿提前一点。
她点头,点完才发现自己本来想靠前面那十几分钟再练一次。
周叙这时从门口进来。他没有带花,也没有站在人前叫她的名字,先朝她抬手,随后找了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坐下。
许棠看见他将手机关了声音,突然就不敢一直往那边看。
轮到林初,朋友读到一处自己先笑,停了两秒,又重来一句。下面也有人笑,却不是催她快一点。许棠坐在侧面听,这回没有替她在心里抢着接后半句。
自己的名字被叫到时,她拿着两页纸站起来,才发现水杯还在原来的椅子边。
蒋岑递来一杯水,叫她先放桌上。许棠道谢,低头找到第一行,念出题目。
开头比在寝室里读得慢。她听见自己一个词咬得太重,想赶紧往后,反而漏掉半句。前排有人抬头,周叙也看着她。
她停下来,说刚才少读了一行,重来。
屋里没有因此发生什么大事。后面有人翻纸,她重新看清那一句,将它念完,才接着往下。
念到晾衣服那段,下面有几个人轻轻笑了。不是她原先安排该动情的位置,却让她的肩膀松了一点。
窗外树枝碰到一起,她听见那个声音,忽然知道自己不必把所有人都带回曾经很远的地方。她只要先把这间屋里正在念的这一页读完。
结束以后,蒋岑先谢她,问有没有人想说一句听见什么。周叙没有抢着举手,一个陌生女生说,前面她以为会很伤感,后来竟有点想回宿舍看看窗外。
许棠笑着说谢谢。自己坐回侧面,才发现掌心将纸握出了细细的褶。
散场时,大家忙着还椅子。周叙过来帮她提起一摞,问放哪里,她指向后排,自己抱另一摞,没有让他一个人来回跑。
林初在旁边找丢掉的纸夹,最后从自己的袖口里掉出来。几个人都笑,许棠也笑,直到走出教室,才有空认真看周叙。
“跟冬天比呢?”她问。
“我听得出那两个人还住在那里。你读错以后笑的那一下,也很好。”
她差点说谁问你后面这个,嘴角却先扬起来。他没有把当众读错也夸成安排得好,只说那一下之后,她声音反而清楚了。
许棠拿过他手里的纸,翻到自己漏行的地方,说这句以后大概再也漏不了。
两人沿着楼下的路走,林初与另外几个同学去取东西,叫她们若要吃饭不用等。周叙问许棠现在饿不饿,她说有点,上午紧张得没吃多少。
“去吃面?”
“行。今天别点一半都是辣椒的。”
他笑,说自己已经知道哪个窗口不能先看照片就买。
食堂里人还不多,他们各端一碗,坐在靠窗的位置。许棠将稿子收进包里,听他讲刚才自己站起来,那杯水差一点被裙摆带倒,幸亏蒋岑按住。
“你怎么不提醒?”
“你已经开始念了。我在下面喊,怕你以为出什么事。”
她想到那个画面,忍不住捂住额头。他将纸巾推过来,让她先吃,不用现在就把每一处都重来。
吃到一半,周叙问,她四月初有没有一段空,他们入门组要做一次小展示,灯板还是原来那套,只是解释比去年多一点。
“你想让我去看?”
“想。上回只看了一张照片。”
她低头夹面,等那一口咽下去,才说想去,到时把具体安排告诉她。不是每一个下午都能留着,但有时间,自己会认真来。
他说好,又问她刚才为什么选最后那一段读。
许棠想了想,说最初觉得前面更漂亮,后来读给别人听,发现自己更舍不得后面那个回宿舍的人。她还没有想清以后要写什么,至少现在,想让她有自己的话。
周叙点点头,问她稿子什么时候能见到印出来的。她说这期还在排,出来拿给他看,别先在脑子里给她做一本书。
他笑,说那先等这几页。
回到寝室,许棠将读过的纸压平,夹进课程书后。素封面的那本仍在抽屉里,没有因为今天站在台前,就被拿去证明自己写过多少年。
林初回来,问她要不要看刚拍的一张照片。画面里的许棠低着头,第二排露出周叙一点侧脸,她看了很久,先存下,才叫朋友把自己笑得最傻的那张也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