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宁在四月十一日午饭后才换好外套。

这一次车没有误,她赶到外祖母家,饭刚端上桌。陆秀兰问她是不是还要去图书馆,她说去河边,老人便提醒她风大,别只顾着好看。

她低头看了一眼衣服,笑着问哪里好看。

“你自己照镜子看。”

沈嘉宁没接下去,吃完帮外祖母收好碗。周叙发来消息,说店里的货已收完,三点能到。她回复,坐到窗边,把还没做完的两道题算了一遍。

三点以前,她从陆家下楼,经过周家那间厨房的窗户,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喊人。她走到河边入口,周叙已经在那里等着。

他穿了一件薄夹克,手里拿着小纸袋。

“买到了。”

袋子里是两本硬壳本,封面一深一浅。他拿出浅色那本给她,解释另一份是自己要用的。

沈嘉宁接过来,摸了摸纸边,问还是以前那家店吗。他说不是,在学校附近找到的,原来那家确实换了。

“我把钱给你。”

“不用。上次你带来的资料,我还没谢。”

她想说那不是要他谢,看到他把自己的本子装回包里,又先把话收住,答应下次找点他没见过的资料。

周叙笑了一下,随后没有马上往河边走。

“嘉宁,有件事我得先说。”

她抬头。

他把纸袋折起来,动作比刚才慢。沈嘉宁忽然很想叫他先走,走远一点再说。她已经认出了那种找词的神情,心里几乎同时响起另一个年轻声音。

对不起,我有女朋友了。

“许棠昨天跟我说,她喜欢我。”

他没有说出她记得的那一句。

沈嘉宁的手停在本子边缘。

“你答应了?”

“没有。”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

周叙说自己还在想,约了十七号再谈。告诉她这件事,先问过许棠,但别的没有要转述的。

“我今天来,不想让你以为我什么都没听见。”

沈嘉宁点头。河边有人骑车过去,车铃响了两声,她往旁边让开,过了一会儿才说,先走吧。

他们沿石栏走下去。水面比小时候记得的窄,原先能够直接下去玩的台阶被挡了一截,周叙指给她看,说涨水时会淹到那里。

她听着,看见对面几棵新种的树,还没有旧照片里的树冠大。

许棠昨天告白了。

她一直把毕业晚会放在最前面,计算到六月还有多少天。现在到了四月,一个她想拦住的结果还没有发生,另外一件她从没算进去的事却已经来了。

沈嘉宁问,他们是不是以前就聊过这件事。

“没有。她昨天第一次说。”

“你以前知道吗?”

“不确定。”

她想问他喜欢许棠多久,想问有没有哪一天自己已经来晚。可她不在那三年的课堂里,也不在自己记得的那场晚会里。她听过的开始,不一定真是开始。

周叙停在一段栏杆边,给她指旧文具店的方向。她看过去,那块新招牌被树枝遮了一角,确实已经认不出以前的名字。

“你记不记得买过一本带锁的本子?”他问。

“记得。”

“钥匙丢了,你叫我想办法打开。我说得剪,你又不让。”

沈嘉宁笑出声。她记得自己坐在陆家门口,等他试了一把又一把不合适的钥匙,最后小锁没有打开,本子也没写上多少字。

“你当时说,我有什么事还不能让你看。”

“我说过?”

“说过。”

他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她手里这本没有锁的本子。沈嘉宁把本子抱到身前,问他现在还这么想吗。

周叙摇头,说当然不是所有事都要给自己看。

“那本后来我用完了。”她说。

“锁怎么开的?”

“找到钥匙了。就在装橡皮的盒子里。”

她没有告诉他,后来写进本子里的事,有一大半都与他有关。那是初中时的自己偷偷藏起来的东西,和一个成年人带回来的记忆不一样,却又确实接在一起。

他们走到河边一处宽些的平台,几个孩子在那里画水面的船。画纸压在书包底下,一阵风吹过,有人叫另一个赶紧按住。

沈嘉宁想起周明远拿地图给自己看时的手。他会把不明白的地方圈起来,问完了还要再问,并不总满意大人的解释。

她看了一会儿,往旁边走开,没有去帮那几个孩子按纸。

周叙问累不累,她说不累,走到平台尽头,才停下来。

“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他看向她。

“不是今天才决定说的。你没有告诉我昨天的事,我也想说。”

她说完,发现自己又在先解释所有可能被误会的部分。可话已经开了头,她不想把它变成一段只讲童年的闲话。

“我喜欢你。初中的时候就喜欢。”

周叙站着没有动。

“我离开以后,一直等你联系。”她继续说,“等得不高兴,后来觉得你不想理我,我也不问。现在不想再这样。”

他低声说自己那时没有不想理她。

“我知道你现在愿意见我。可是我今天来,也不只为了见一个老朋友。”

沈嘉宁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手指却把本子边角压得发白。她在大学说过,在很久以后也想过许多次,回到这段路上,仍然需要等他回答。

“你能先别答应任何人吗?”她问。

话说出口,她就看见周叙的目光变了。

她沉默了一下,把后面那句解释自己收回来。

“我想说,我希望你认真想我。”

周叙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会想。

“但不是因为你叫我别答应别人。”

沈嘉宁嗯了一声。她并不觉得自己已经能自在地听这句话,只是不愿意再把它当成一个需要立刻解决的障碍。

周叙说,今天见到她很高兴,也确实想来,但自己还不能给一个交往的回答。他问能不能十七号把当时能说清的也告诉她,不是要她等到那一天才安排自己的事。

“可以。”

她说完,又问一句:“不是只为了不让我难堪?”

“不是。”

他这回答得快一些。

两人重新往前走。沈嘉宁不想马上回外祖母家,周叙也没有提早结束。他们在路边各买了一杯水,找了个台阶边的位置坐下。

她打开新本子,写下今天的日期。笔尖压得太重,第一笔留下一个小墨点,周叙看见,说这本纸好像比自己挑时觉得的薄。

“还能写。”她说。

他问第一张是不是要换,她摇头,在旁边又写了一个词,没有给他看。

河。

夕阳落下来以前,他们回到旧街。周叙说要回店里,她说自己去陪外祖母一会儿,傍晚坐车。

两人在路口分开时,他没有握她的手,也没有因为她告白就变得很冷淡。沈嘉宁站了一会儿,抬头看陆家窗户,灯还没有开。

她回到楼上,外祖母问风是不是很大。她说有一点,把本子放到桌上,去拿剩下的橘子。

手机里许棠没有发新消息。沈嘉宁点开那个名字,没有问她昨天说了什么。周叙已经告诉了可以告诉的部分,其余不是自己从一句“介绍资料”里就能得到的东西。

傍晚离开陆家时,沈嘉宁先确认了车次,没有再把路上的时间挤到最后。她在候车室给母亲发了消息,又看见顾雨桐问自己何时回云州,说活动结果公布了,自己能参加下一轮。

她回了一句恭喜,答应明天把对方落下的笔带过去。朋友紧接着说,不用再替她改整份稿,想自己先试一遍。沈嘉宁看完,写了好,把那支笔的位置记清,才将手机收起。

她将本子装进包里。

这一天的约见没有被取消,也没有变成她从前记得的拒绝。只是十七号,现在也写在了她的日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