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棠在四月八日早读前看完了周叙发来的照片。
他把专业问题写得很满,末尾问自己还缺什么基础。她本来想替他把这个问题分成几项,拿起笔,却先在纸边写了一个十一。
十一号,他要和沈嘉宁去河边。
她把那两个数字划掉,将照片放大,先给他标出应该问老师的地方。剩下的,他得自己去看课程,她不能靠记得一个成年工程师就把答案填齐。
周叙到座位时,把纸递过来,问还有没有要补的。
她指出两行重复。他重新写了,接着问昨天那道题是不是还没做出来。
许棠想起自己在路口说过的累。
“做出来了。”
他笑着说那就好,拿纸去办公室。她看着他走出门,忽然觉得那两行重复改得太快。他已经把她要说的事当作解决了,她却还坐在原来的地方。
第一节课发了前一天的小测。许棠这次把会做的步骤都写了出来,错的地方依旧不少,但不像三月二十五日那样整块空着。邓文斌讲到一题,叫她说中间的推算。
她站起来,先停了一会儿,再照自己写的讲。
老师让她把最后一行补完,没说做得很好,也没说还差得远。她坐下,把纠正的部分抄清楚,心里总算有了一件能确定的事。
午休时,罗悦拿出一张画纸,问她能不能看一眼。
画的是学校南门,靠墙的自行车很多,几个人推着车往外走。树的影子压在地上,黑得有些重,最右边有一张没有画完的脸。
“你下个月要画的那张?”
“现在已经是四月了。”
许棠笑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把那句下个月留在了三月。
罗悦指着树影,问是不是不好。许棠说有点重,她便把橡皮拿出来,准备全擦掉。许棠按住她的手,让她先看最左边的人。
“这里留着,影子往旁边退一点,试试。”
罗悦照着擦了小块,重新画线,低头看了很久,说早知道昨天就拿来问她。
“想贴出去?”
“走廊的学生作品栏空着。我问了老师,可以放,但得写名字。”
“那就写。”
罗悦没有立刻动笔。她说自己画得不够好,放上去,别人一眼就能看见那个没画好的脸。
许棠想起过去做编辑时也有人这样,稿子已经写完,总要再找一个理由藏起来。她正想说这也没什么,罗悦却先把画翻过去,问能不能今天陪她去一趟。
“你站旁边,我好像没那么想跑。”
许棠答应了。
下午的课结束后,两人去作品栏。那里的玻璃门要找老师开,罗悦拎着画,站了半天,还是让许棠先去问。
老师拿着钥匙过来,先看了那张画,指出右下角还有一处可以补。罗悦立刻说可以拿回去改,老师却叫她先放,说明天换一张新的也行。
许棠看见朋友把画纸一点点放平,手指还压着最边上,像是怕一松手它就留在那里了。
“名字。”老师提醒。
罗悦从兜里拿出笔,在旁边的小纸条上写好姓名。
玻璃门关上,她退后两步。走廊里已经有几个同学路过,看了看,说这是南门。还有一个问是不是照着照片画的,她说不是,自己去看过。
等人走了,罗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刚才想抱回来。”
“我看出来了。”
“你怎么不劝我?”
“你不是还在放吗?”
罗悦看着玻璃里的纸,笑了,叫她先走,自己要再看一会儿。许棠问需不需要等,她摇头,说自己能回去。
许棠赶到南门时,周叙正站在实验楼旁。
他没有催,问画放上去没有。她说放了,他便跟她往外走。经过窄巷时,他说十一号上午可能还要替母亲收一批货,下午会晚一点出门,沈嘉宁已经知道了。
许棠听着,先问晚到多久,问完才觉得那不是自己需要核对的时间。
周叙说他们约的是三点,能赶上。
她点头。巷口的摊子已经收了,地上有一块擦过水的痕迹。她看着那块地方,忽然说今天不用陪自己走了,他直接回店里吧。
周叙停下。
“你有事?”
“没有。就不想让你绕。”
他说了一声好,提醒她明天看一眼罗悦换没换画,又问那份资料有没有需要自己补查的。
“暂时没有。”
他点头,从另一边走了。
许棠站在巷口,等到他的背影过去,才慢慢往公交站走。她刚才等着他问是不是不高兴,等着他再说一句不绕,然后自己就能像前几天一样,把话题带到别处。
可他只听了她说的话。
公交站上有几个人在排队。她走过去,看见车来,没有马上上去,等门关了才想起自己站错了队伍。
她退到旁边的站牌下,把路线重新看了一遍。
很久以前,她也说过不用送,说自己可以,说别人已经有了安排,她就不去了。后来有些话没人再问,她偶尔会想,若是当时多问一句呢。
眼前的车站很吵,卖水果的人把喇叭放在小推车上,一遍遍报价格。许棠把手机拿出来,又收了回去。
她想说的东西比一句今天不高兴长得多。
晚上罗悦发来照片,问画的右下角到底要不要补。许棠把老师指出的地方标给她,电话随即打过来。
两人聊了一会儿画,罗悦忽然问她,今天是不是没跟周叙一起走。
“走了一段。”
“没看见你们去车站。”
许棠沉默了一会儿,问她是不是正好站在窗口。罗悦说是,自己后来去拿书,从二楼看见了。
“你把他叫回去了?”
“嗯。”
“为什么?”
许棠差点又说没有为什么。她坐到床边,看着书桌上的物理练习,最后承认自己不高兴。
罗悦没有笑,也没有替她猜出剩下的部分,等了一会儿,叫她接着说。
“他十一号约了别人。”
“那你想让他不去?”
许棠闭了一下眼睛。
“我不知道。”
如果周叙问她,她也许会说你去吧。可如果他真去了,她又会像今天一样,把一句普通安排记一整天。
“你喜欢他?”罗悦问。
“喜欢。”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许棠没有把那两个字改成玩笑,没有补一句谁让他总帮自己讲题。
罗悦说自己原来以为她只是不太愿意被起哄。
“以前是。”许棠说。
“现在愿意了?”
“也不愿意。但不是不喜欢。”
她说完,喉咙有些紧。罗悦叫她喝水,接着讲起今天站在作品栏边的事,说自己只要一有人走近,就想把姓名条遮住。
“现在呢?”
“还想。可是已经写了。”
许棠看向窗外,听她说明天准备再补那一角,哪怕这张画有人觉得不好,也不重新画一张完全不同的。
电话结束后,她坐了一会儿,才回到桌边。四月九日要交的作业还剩几道,她把它们做完,睡前没有给周叙发消息。
第二天,她先把小测的错题问清,又去看罗悦换上的画。姓名条还在原来的位置,树影淡了一点,右边的人也画得完整了。
她站在玻璃前,拿出手机,想起自己还在学校,就把它放回包里。
放学后,许棠走到校门外,开机。周叙正往南门来,尚未看见她的消息。
她打下日期,重新读了一遍。
“明天放学,能不能留半小时给我?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发出去以后,她看见周叙停在路边,拿出手机。
他抬起头,朝她这边走来,说可以。
周叙看了一眼时间,说自己明天不用去店里,可以慢慢说。许棠答应,和他一起往站牌走,没有再叫他从近路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