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一日上午,许知言没有急着寻找韩启良。 她先查衡川生命科技临川研究中心近五年的公开招标、会议名单和专利信息。
“韩启良”没有出现在现任管理层里,却在三年前一场康复设备行业论坛的参会名单中出现过。单位写的是衡川生命科技,职务是研究协调专员。 名字至少不是程望临时编造的。
再往前查,公开信息便断了。 许知言给论坛主办方发去采访函,又请程望寻找名片和旧手机定位。她没有拨打网上流传的私人号码,也没有把未经核验的姓名发到报道里。
上午十点二十,编辑部前台收到一个没有寄件人姓名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不是快递,由同城跑腿送到。订单付款账户使用一次性虚拟号,备注只有“交给许记者本人”。
前台没有拆,先按陌生物品流程通知保安。确认信封没有可疑粉末、异味和金属物后,许知言在监控下打开。 里面是一张旧报纸复印件。
日期是十七年前的七月。 地方版角落刊登了一则很小的消息:临川北郊临时安置点发生燃气爆燃,七人轻伤,两人留院观察。报道没有异常之处,唯独有人用红笔圈出一句话。
一名手臂大面积擦伤的志愿者经简单处置后继续参与疏散。 复印件背面写着一行地址。
市图书馆旧馆,地方文献室,下午两点。 下面还有一句。
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许知言拍下信封、跑腿标签和复印件正反面,原件装袋。她没有立刻去赴约,先让同事查十七年前的报纸原版。
馆藏目录显示,那一期确实存在。 电子缩微版上的文字与复印件一致,没有被后期拼改。报道作者已经退休,安置点原址后来改成了社区公园。
她把情况告诉频道。 周渡第一反应是:“又是指定地点。”
“这次是图书馆地方文献室,开放区域,有管理员。”许知言说。 沈砚问:“旧馆有几个出口?”
“正门和工作人员通道。地方文献室在二楼,进馆实名登记。” “我到附近。”周渡说。
“你昨天刚调休。” “今天本来就是休息日。”
林见微插了一句:“手腕不要逞强。” “我负责看人,不负责用手接车。”
沈砚听着他们安排,没有立即下命令。 许知言主动说:“我会去。对方选开放场所,还给了可核验的旧报纸,风险低于昨天。你们可以拒绝参与。”
周渡说:“我去门外。” 沈砚最终同意。
他没有到旧馆正门,而是在隔街书店二层找了一个靠窗位置。低级锁定需要亲眼看见目标,但今天不是发卡;他只是希望出现问题时,自己至少知道成员在哪栋建筑里。 下午一点五十分,许知言完成实名登记,进入地方文献室。
室内只有六排书架和三张阅览桌。窗边坐着一名头发花白的男人,六十岁左右,深蓝夹克,手边放着旧式文件盒。他面前摊开同一期报纸的原件缩微打印。 “许知言?”
“是。” “我叫顾行舟。”
这个名字没有触发任何系统提示。 他不是持卡人,沈砚也没有见过他。
许知言坐到对面,没有碰文件盒。 “信是你寄的?”
“是。” “为什么不用正常邮箱联系?”
“因为我不知道你身边有没有他们的人。” “他们是谁?”
顾行舟没有直接回答,先看了一眼阅览室管理员。 “十七年前,我是地方报社的摄影记者。北郊爆燃那天,我拍到一个志愿者。上午十一点,他的右臂从肘到腕都是擦伤;下午两点,伤口只剩几条浅红印。”
“也许上午看起来严重,实际只是血和灰尘。” “我也这样想。”
顾行舟打开文件盒,取出两张覆膜照片。 第一张里,一个年轻男人坐在路边,右臂有大片渗血擦伤。第二张拍摄于三小时后,同一个人正在搬饮用水,手臂皮肤完整,只留淡红痕迹。
照片背面有胶片编号、冲洗日期和手写时间。 “原底片呢?”许知言问。
“在银行保管箱。这里是当年的放大照片。” “你采访过他?”
“采访过。他能讲爆燃、疏散和谁给他包扎,却一问伤口怎么好,就说不出完整句子。” 许知言没有发动能力。
顾行舟讲的是十七年前的观察,不是当前案件的口供。即便他故意说谎,一分钟的主观判断也不能替她验证底片。 “只有这一个人?”
“最初只有他。后来我又见过不会被小火烫伤的厨师、能在黑暗里看清台阶的夜班工人,还有一个每次都能提前几秒避开坠物的建筑监理。” 他说得很慢,没有使用超能力、卡牌或系统这些词。
“他们彼此认识?”许知言问。 “有些认识,有些完全不知道别人。共同点是,一年左右以后,那些异常都消失了。”
频道另一端,沈砚放下手里的咖啡。 顾行舟不能知道卡牌的条款。
但他从现实结果里观察到了期限。 许知言问:“你为什么认为这些事与我的报道有关?”
“因为十七年前也有人在临川收集连续生理数据。”顾行舟拿出第三份材料,“项目名字不一样,机构也早注销了。它后来被一家医疗技术公司收购,专利和人员转过两次,最后进入衡川体系。” 材料是一页旧企业登记变更记录和一张研究招募广告。
广告写着睡眠、心率和创伤恢复随访,招募对象为突发事件志愿者。纸面手续看起来齐全,却没有说明为什么恰好关注那些恢复异常的人。 “你有证据证明衡川现在的四个模块来自同一个项目?”许知言问。
“没有。”顾行舟回答得很干脆,“我只有机构沿革、旧照片和我见过的人。你报道里的LC-72,让我想起旧项目的一套内部编号。是不是同一条线,需要你自己查。” 他没有强迫她接受结论。
这反而让许知言更谨慎。 “为什么等到现在?”
顾行舟的手停在文件盒上。 “因为我以前判断错过一次。”
“错了什么?” “我以为把异常的人集中起来、替他们保密,就是在保护他们。后来那群人突然散了。有人失去原来的本事,有人继续按过去的方式冒险,还有人因为相信背后永远有人兜底,付出了代价。”
“背后的人是谁?” “不知道。”
“你观察了那么久,连名字也没有?” “没有人能说出来。我只知道他们偶尔会停下来,像在听一个不经过耳朵的声音。”
许知言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收紧。 她没有看向周围,也没有回应频道。
顾行舟继续说:“最近几起事件里,我又看见了相似的组合。医院保安、急救员、记者,还有保存得过分完整的证据。你们不是以前那批人,但你们正在用相似的方法聚起来。” 这不是系统泄密。
周渡在医院挡刀,林见微参与救援,许知言连续报道,全部留下了现实轨迹。外界若长期收集异常事件,确实可能把他们放在同一张图上。 “所以你调查我。”许知言说。
“我看公开报道,查公开行程,没有跟踪你回家。” “昨天给我发匿名邮件的人是不是你?”
“不是。” 许知言发动能力。
没有故意说谎的提示。 她只用了三秒,立刻停止。
顾行舟不知道自己刚通过了一次无法写进记录的检验。 “你想要什么?”她问。
“先确认你们会不会重犯以前的错误。” “什么错误?”
“把拥有异常的人,当成必须服从同一个人的资产。” 阅览室很安静。
远处管理员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轻响。 许知言没有替沈砚回答。
“我只能代表自己。”她说,“我接受过帮助,也参与信息协作。任务可以拒绝,离开频道也可以。至于这些承诺以后会不会变化,我同样在观察。” 顾行舟看了她很久,将文件盒推过桌面中线。
“里面都是复印件。原件目录在第一页,你可以逐项核验。今天只能看,不能带走。” “为什么信我?”
“我不信你背后的人。”顾行舟说,“我信一个会把‘无法证明’写进报道的记者,至少知道证据和故事不一样。” 许知言没有急着拿文件。
“这些材料有没有从非法渠道取得?” “旧报社底片是我拍的,企业登记和广告来自公开档案,访谈笔记由受访者当年同意记录。涉及私人身份的部分已经遮盖。”
“我会自己确认。” “应该的。”
她翻开第一页。 目录列出十三项材料,时间跨度十九年。最早一项不是北郊爆燃,而是一场发生在临川旧火车站的踩踏事故。
旁边有顾行舟的手写备注。 同一名陌生人,三次出现在不同事故的志愿者名单里,从不接受采访。
姓名栏却空着。 下午三点三十一分,许知言的经验到账。
在此之前,杜海宁已于十点五十一分贡献一点。 【有效经验:四十二。】
她没有因为数字变化中断阅读。 齐衡六点零二分贡献一点,林见微六点三十一分贡献一点。
【有效经验:四十四。】 顾行舟只让许知言看了四十分钟,随后收回文件盒。
离开前,他留下一张没有私人号码的邮箱地址。 “核验完第一项,再联系我。”
“如果我们不联系?” “那我继续观察。”
他从正门离开。周渡在街对面确认没有人尾随许知言,也没有跟上顾行舟。 沈砚隔着书店二层玻璃第一次看见那个老人。
目标轮廓短暂亮起,表示他可以成为今日接收者。 沈砚没有发卡。
他对顾行舟知道得太少,也不该用一张卡换取信任。更重要的是,一旦顾行舟签署,保密机制可能限制这个目前唯一能够自由谈论旧异常的人。 今日名额最终空置。
晚上七点四十分,孟良签署满二十四小时。 【有效经验:四十五。】
修车铺里,他已经用能力检查过六条轮胎,其中两条正在漏气。找到具体位置仍靠水槽和肥皂液,没有向顾客承诺能力范围之外的安全。 九点零七分,周渡贡献一点。
【有效经验:四十六。】 十点零四分,苏禾贡献一点。
【有效经验:四十七。】 一天结束,七名持卡人都处于存活状态。
沈砚却没有先看距离绿卡还差多少。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顾行舟的名字,在旁边标注:未签卡,可谈旧事;长期观察者;材料待核。
然后,他把最早的三个档案编号重新写了一遍。 000073。
000074。 000075。
编号之前,还有七十二份成功签署记录。 那些卡早已到期,能力或许全部消失,可受赠者做过的事、留下的照片和被机构收集的数据,并没有跟着卡牌一起消失。
无名庇护所不是临川第一盏亮起来的灯。 现在,有人记得上一盏灯熄灭以前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