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二日上午,许知言先去了一趟临川旧报社资料库。 顾行舟没有陪她。
他只提供了十七年前北郊爆燃照片的胶片编号、冲洗批次和当日报纸版次,让她自己找管理员核验。 资料库已经归入市传媒档案中心,记者也不能随意翻看底片。许知言提交采访证、报道用途和申请清单,在阅览区等了四十分钟,才拿到一只灰色档案盒。
管理员坐在对面,全程监督。 盒内有二十七格底片和一张接触印样。编号连续,乳剂面老化程度一致,没有把两张不同年代照片重新拼进同一卷的痕迹。
上午十一点零六分拍摄的画面里,那名年轻志愿者坐在路边,右臂从肘到腕有大片擦伤。下午两点十四分,他正与几个人搬运饮用水,手臂只剩浅红色痕迹。 相机记录能够证明两张照片出自同一卷胶片。
它不能证明伤口如何恢复。 许知言将可确认的部分写在申请单背面,又查看同卷其他照片。年轻人的脸在三张画面里出现过:一次低头搬箱,一次侧身递水,还有一次站在临时医护点外。
第三张照片里,他左手拿着一只普通塑料杯,右手腕上戴着白色纸质识别带。 识别带上有一串模糊编号。
管理员允许她使用馆内放大设备,但不允许带走原底片。数字放大到极限后,只能辨认前两位是“17”,末尾像“04”。中间几个数字被反光吃掉。 “原始报道为什么只写志愿者,不写名字?”许知言问。
管理员翻了翻随卷采访卡。 “这里没登记。突发事件现场很多临时志愿者,摄影记者拍完不一定都做实名采访。”
“采访卡是谁填的?” “顾行舟。”
这条线最终又回到他身上。 许知言没有因为底片为真,就把顾行舟后面的推断一并当真。她申请了照片的带水印查阅副本,备注用途为历史灾害报道核验;至于识别带编号,需要当年的安置点医疗记录才能继续追查。
离开资料库前,她给顾行舟发邮件。 “第一组底片和报纸原文已核验。照片真实,恢复原因未知。请提供旧火车站事故材料的公开来源目录。”
没有感谢,也没有承认他说的是上一批异常者。 十五分钟后,顾行舟回复。
“这样就对了。” 邮件附件只有一页目录,标出十九年前临川旧火车站踩踏事故的三种公开材料:地方报纸、红十字志愿者年报、市志愿服务表彰名单。
同一个陌生人曾出现在三张现场照片里,却不在任何表彰名单上。 许知言把目录转进工作笔记,没有立即发到成员频道。
她先问沈砚:“你想听结论,还是听证据?” 沈砚正在公司处理另一份普通车损材料。
“先证据。” “底片连续,拍摄时间可信。伤口恢复原因无法证明。手腕有识别带,号码不完整。旧火车站目录还没核。”
“结论呢?” “顾行舟至少没有拿拼接照片骗我。但他可能把多年观察拼成了自己愿意相信的故事。”
“继续按材料查。” 许知言问:“你不好奇以前那个人是谁?”
“好奇。”沈砚说,“所以更不能让好奇替他取名字。” 上午十点五十一分,杜海宁贡献一点经验。
【有效经验:四十八。】 图文店恢复营业后,他第一次主动联系沈砚。
“有个边界问题。” “说。”
“热敏纸算普通纸吗?” 杜海宁早上接到一批票据打印订单,想起自己的能力只写“单页普通纸”。他没有直接试,而是先问清楚。
沈砚调出卡牌的实际说明。 系统将常见办公书写纸、复印纸和未特殊涂层的薄纸视为普通纸。热敏纸依靠表面涂层显色,不在能力覆盖范围内。
“不算。” “那铜版纸也不算?”
“有涂层,不算。” “明白了。”
杜海宁没有抱怨十张额度越来越窄,只在店内备忘录上增加一行:能力仅用于普通单页,其他材料按原流程防水。 沈砚结束联系,却没有立刻关闭档案。
他意识到普通受赠者签名以后,问题不会只在第一次测试时出现。 一年有效期里,他们会遇到新材料、新场景和对条款的错误记忆。系统能显示能力边界,却不会替他主动解释每一次应用。
如果人数继续增加,靠他临时回答所有问题,很快就会失控。 他在工作笔记里新建一页。
普通受赠者随访规则。 第一条:只询问安全和能力边界,不要求汇报生活。
第二条:回复自愿,不回复不视为违约。 第三条:不索取位置、单位行程和无关个人信息。
第四条:发生异常后先使用现实急救、报警或行业流程,卡牌说明不能替代专业判断。 他写完后,没有立刻群发。
脑海联系不是短信平台。 每一次主动出现都可能让普通人感到自己被某个看不见的组织持续监视。随访必须解决实际问题,而不是满足发牌人的控制欲。
下午三点三十一分,许知言贡献一点。 【有效经验:四十九。】
六点零二分,齐衡贡献一点。 【有效经验:五十。】
六点三十一分,林见微贡献一点。 【有效经验:五十一。】
距离绿卡还差四十九点。 沈砚没有因此扩大筛选范围,只在下班后去了一家自己常用的洗衣店。
店主叶澄三十八岁,经营自助洗衣和小件护理。机器故障时,她会在门口贴停用说明,从不让顾客继续投币碰运气;衣物材质不适合烘干,也会明确拒收。 今晚,一台脱水机排水异常,五件棉质工作服取出时仍然湿重。叶澄给顾客打电话说明延迟,承诺次日上午送到,不用“机器已经好了”之类的话敷衍。
沈砚站在柜台外,看见她先切断故障设备电源,再联系维修人员。 能力不会让机器恢复,也不该让她跳过设备检修。
草案已经审核多次。 正文:触碰湿衣使其干燥。
限制:每日最多五件。 限制:仅限棉质衣物。
限制:不去除污渍异味。 实际效果只移除一件普通成人棉质衣物中的游离水分,使其达到正常晾干状态。衣物必须由签署者双手接触并主动发动;油污、清洁剂残留、异味、霉菌和面料损伤不会消失,过厚棉被、成捆衣物和非棉材质不适用。
白卡能够处理的不是一桶衣服,只是一件衣服。 晚上七点五十二分,店里没有顾客,叶澄正在核对延迟订单。沈砚在街对面完成锁定,发送当天卡牌。
她阅读了十五分钟。 最先确认的不是一天五件,而是“不去除污渍异味”。
二十点十六分,叶澄签名。 【签署完成。】
【档案编号:000080。】 “它会损伤衣物吗?”她问。
“审核结果显示,正常适用范围内不会额外损伤棉质纤维。但原有缩水、染色和破损不会修复。” “如果衣服上还有洗涤剂?”
“水分会减少,残留不会被带走。应先完成正常漂洗。” “也就是说,不能拿它省掉洗衣流程。”
“不能。” 叶澄从那五件工作服里拿出一件,核对水洗标签,确认百分之百棉。她双手托住衣物,主动发动。
湿重感迅速消失。 衣服没有发热,没有蒸汽,也没有出现香味。袖口原本沾着的一点机油仍然存在,布料只从湿透变成了干燥。
今日剩余四件。 叶澄没有连续处理其余四件。
“这批衣服正常洗完以后再用。”她说,“现在漂洗没完成,直接弄干只会把残留留在上面。” 沈砚把她记录为普通受赠者,不加入守灯人频道,没有任务。
晚上七点四十分,孟良的一点已经先到账。 【有效经验:五十二。】
九点零七分,周渡贡献一点。 【有效经验:五十三。】
十点零四分,苏禾贡献一点。 【有效经验:五十四。】
叶澄要到明晚二十点十六分,才会贡献第一点经验。 沈砚关掉档案前,重新看了一眼许知言发来的旧照片。
照片真实。 异常仍然只是解释之一。
他可以设计一张卡,让湿衣服在手里变干,却不能设计一张白卡,让一张旧照片自动说出全部真相。 旧照片也不会替任何人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