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日上午,许知言把匿名邮件附带的局部照片放大到四倍。 纸张左下角有两行设备末号、半枚蓝色章印,以及一道从装订孔向外延伸的撕裂痕。

0719。 0720。

章印只露出“研究协”三个字。 图片经过压缩,没有原始拍摄信息。单凭这块残片,既不能证明完整文件存在,也不能证明发件人真的参与过维护。

编辑问她要不要交给警方。 “先交邮件和原图,不承诺见面。”许知言说,“如果对方只是钓我出去,警方至少知道地点和账号。”

匿名邮箱在境外服务商注册,注册资料没有核验价值。警方记录线索,但没有仅凭一封邮件组织大规模行动,只提醒她不要前往指定地点,不要单独接触。 这个判断与沈砚一致。

许知言回复发件人,把见面地点改到市图书馆一层咖啡区,时间提前到下午四点。那里有监控、安检和多个出口,隔壁就是服务台。 她同时写明,可以不透露身份,可以只让她看材料,但不接受地下停车场。

中午十二点,对方回复一个字。 好。

周渡下午调休。他没有扮成保镖,只穿便服提前进入图书馆,在能看见咖啡区的位置选了一张桌子。右腕仍戴着护具,硬化能力只保护右手皮肤,他没有把三秒钟当成可以对抗任何袭击的铠甲。 齐衡也来了。

他以普通商业顾问身份坐在另一侧,桌上摆着当天的物流报价单。许知言事先只告诉他,需要在对方允许的时间里准确记住一页文字。 “看完以后十分钟。”齐衡说,“十分钟内必须复述或写下来,过后只剩普通印象。”

“不要求你判断真假。” “那是你的工作。”

“也不是我的能力能直接完成的工作。” 许知言把这句话说得很自然。

保密没有阻止他们讨论现实任务,却让能力来源始终留在看不见的边界内。 沈砚没有到场。

他在公司处理周末前的结案清单,通过授权频道接收三人的主动汇报。频道不能给他图像,也不能自动定位;他只能根据他们说出的座位、出口和异常情况判断。 下午三点五十八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进入咖啡区。

灰色夹克洗得发白,右手拎着牛皮文件袋。他没有点咖啡,先在大厅绕了一圈,确认没有熟悉面孔,才坐到许知言对面。 “程望?”许知言问。

“名字是真的。”男人说,“别拍我。” “桌上没有录音设备。公共监控我无法替你关闭。”

程望看了一眼头顶摄像头,似乎早已接受这一点。 “你报道里说四个工程验证模块没有完成验收。”

“那是衡川公开回复。” “它们进过研究中心。”

许知言没有立刻追问结论。 “你亲眼见过?”

程望把文件袋放到桌上,却没有松手。 “我以前给设备做现场维护。四台模块先送到衡川临川研究中心地下三层,后来才拉去城西校准仓。路线单是我留的。”

“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因为孙卓被叫去问话,马成又让人收旧工单。我知道他们在清东西。”

许知言看向他。 “你为什么留着?”

“报销争议。那次晚上加班,公司只按城西仓算里程,我留了复印件证明去过两个地方。” 这个理由很普通,甚至有点琐碎。

许知言没有因此放松。 “我需要看完整页。”

“只能看,不能拍,不能拿走。” “可以。但如果内容涉及案件,我不能承诺永远不告诉警方。”

程望的手又压了文件袋几秒,最终抽出一张折过两次的复印纸。 纸面上有四条设备编号,末四位正是0719至0722。路线一栏先写“衡川临川研究中心B3”,四天后又写“城西联合校准仓”。右下角有签字,字迹潦草,只能辨认姓韩。

许知言没有发动能力。 她先检查纸张边缘、复印黑点和折痕,再对照邮件里的局部照片。撕裂位置与装订孔一致,蓝章残缺部分也能接上。

“让我的同事看一遍。”她说。 程望立刻收纸:“你说一个人。”

“我说不带摄影和采访团队,没有说不做材料核验。他只看,不留纸。” 程望起身想走。

许知言没有拦他。 “你可以现在离开。我们不会跟踪你,也不会抢材料。但只有我看过的一张复印件,不足以发表,更不足以证明路线是真的。”

男人站了十几秒,重新坐下。 齐衡被叫到桌边。

程望只给一分钟。 齐衡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在看到四个编号时主动发动能力。他没有刻意拖延,四十多秒便把纸还回去。

“可以了。” 程望把复印件塞回文件袋。

许知言这才问:“接下来几个问题,请只回答你亲自知道的部分。你是否本人跟车进入过衡川研究中心地下三层?” 她发动辨谎。

“去过。” 没有谎言提示。

“这张复印件是否由你保留,内容有没有被你修改?” “我留的,没改。”

仍没有提示。 “你是否亲眼看过模块采集人体数据?”

程望张了张嘴。 “没有。我只修过接口和供电。有人告诉我那是康复监测数据,我当时信了。”

能力没有判断前半句为谎言。 许知言在一分钟额度里只用了二十二秒,便主动停止。

程望可能真诚。 真诚不等于准确。

他亲眼看见路线,却没有亲眼看见数据来源;他相信同事的说明,也可能被一套完整的错误说法骗过。 “还有原始工单吗?”许知言问。

“系统里应该有,但我账号早停了。” “报销记录、导航、停车缴费?”

“旧手机里可能有定位。我回去找。” “不要为了找材料进入原公司或接触马成。只保留你合法持有的记录。”

程望盯着她:“你不问是谁让我去的?” “当然问。但你说的名字必须能被别的东西核验。”

“工单联系人写的是研究协调组韩启良。我只见过一次,名片是衡川的。” 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

许知言记下,没有立即把他写进任何报道。 程望离开后,周渡没有尾随。他在大厅坐了十分钟,确认无人跟着许知言,才从另一道门离开。

齐衡走进洗手间隔间,将刚才记住的一页内容按原版面写在空白纸上。 四个完整设备编号、两段路线、日期、签字位置和章印残字,一个不少。

写到第八分钟时,精确记忆仍然清晰。 第十分钟一过,那种像把整页纸贴在眼前的感觉迅速淡去。他重新阅读自己的手写副本,检查格式,却已经不能凭能力保证每个字都与原件一致。

这份手写记录只能证明他当时看见了什么,不能替代程望手里的复印件。 许知言将访谈纪要、能力判断与现实证据分成三栏。

第一栏可核验:四个编号、两个地点、日期、韩启良姓名。 第二栏待取得:旧手机定位、报销记录、工单系统留痕、名片或劳动关系证明。

第三栏不能当证据:她听出程望没有故意说谎。 “真话被你放在最没用的一栏。”齐衡说。

“它有用。”许知言合上笔记本,“它告诉我先查哪边。但文章不能写‘因为我觉得他没撒谎’。” 下午三点三十一分,她的经验到账时,沈砚正在查看她发来的分栏摘要。

在此之前,杜海宁已于十点五十一分贡献一点。 【有效经验:三十六。】

傍晚六点零二分,齐衡贡献一点。 【有效经验:三十七。】

六点三十一分,林见微贡献一点。 【有效经验:三十八。】

沈砚下班后没有再去图书馆。 周渡的电动车后轮最近总是缓慢亏气。他在医院附近一家修车铺检查,老板孟良把轮胎浸进水槽,转了两圈才找到一处很小的气泡。

“不是扎钉子。”孟良说,“气门芯老化,换一个就行。” 铺子墙边堆着十几条待修轮胎。孟良四十五岁,在这里开店十二年,除了电动车和自行车,也给附近几家小餐馆修手推车。

沈砚以前为公司车辆附件险做现场走访时见过他,后来又在这儿补过两次胎。需求明确,生活规律,能力不会替代正常维修,更不需要接收者主动接近危险。 他站在街对面便利店,重新审核早已准备好的草案。

正文:触碰轮胎知其是否漏气。 限制:每日最多二十次。

限制:仅限普通充气轮胎。 限制:不显示漏气位置。

系统说明:签署者主动触碰一个普通充气轮胎时,只能判断其当下是否存在持续漏气。不能显示速度、位置和原因,不能判断胎压是否合适,也不能覆盖实心胎、特殊工业轮胎或轮胎之外的故障。 它省的是第一次排查时间。

找到漏点、拆装、补胎和判断是否报废,仍然需要孟良的手艺。 晚上七点十二分,铺子里最后一名顾客离开。孟良坐在工作凳上核算当天收款,沈砚发送卡牌。

他完整阅读了十一分钟。 签名前,孟良反复确认“不显示漏气位置”这一条,又看了保密和一年期限。

七点四十分,他签下名字。 【签署完成。】

【档案编号:000079。】 “为什么选我?”孟良第一句话就问。

“能力适合你的工作。你安全存活,我获得经验。” “要我给谁免费修车?”

“没有任务。正常收费,正常经营。” “能不能拿它保证轮胎一定安全?”

“不能。它只判断当下是否漏气,不检查磨损、鼓包、刹车和其他故障。” 孟良拿起一条已经拆下、确认漏气的内胎,手掌按住橡胶。

他主动发动。 判断很清楚。

漏气。 他又触碰一条刚换好的新胎。

不漏气。 今日剩余十八次。

孟良没有惊叹太久,而是拿粉笔在墙上写下两行字:只查漏气;不能代替检修。 “省得我哪天用顺手了,真把它当检测报告。”

沈砚把他标记为普通受赠者,不加入成员频道,不承担任务。 晚上九点零七分,周渡贡献一点。

【有效经验:三十九。】 十点零四分,苏禾贡献一点。

【有效经验:四十。】 孟良距离第一点经验还有二十一个小时三十六分钟。

同一天里,许知言得到了一页可能改变调查方向的文件,沈砚也新增了一名只会判断轮胎漏不漏气的普通受赠者。 前者需要警惕每一句真话里的认知缺口。

后者需要记住一个简单能力不能替代完整检修。 能力不同,规则却一样。

第一次判断,从来不是最后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