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言没有匿名线人。 至少,没有一个人把完整的故事告诉她。

九月十日下午六点,她坐在市二院街对面的咖啡店里,桌上摊着三份互不相干的材料:一张交通事故现场的公开照片,一份衡川生命科技两个月前的采购公告,以及一张被折过两次的快递底单复印件。 材料来自三个普通渠道。

事故照片是同行拍的;采购公告在公司官网;底单复印件则来自一个做医疗器械回收的老板。对方原本只是抱怨岚桥医疗最近几批“报废监测模块”没有按约交货,还让她别在稿子里写店名。 许知言把照片放大。

撞上隔离墩的白色货车后门敞开,里面能看见固定架和两只摔裂的普通纸箱。照片角落还有半只深灰色运输箱,只露出标签的一角。 标签上印着“LC-72”。

采购公告里,衡川生命科技临川研究中心采购的是五十二套便携监测模块。 岚桥向保险公司申报的损失数量,她暂时不知道。

但回收老板说,岚桥原本通知他准备接收四套校准报废件,后来忽然取消。 四。

这个数字未必说明任何问题。许知言在本子上写下“巧合”,又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做记者的坏习惯,是看见问号就想把它翻过来。

她给岚桥医疗公关部打电话,问事故货物数量。对方回答,涉及商业信息,不便透露;再问是否存在四套待报废模块,对方说没有听说。 “那批货是不是送往衡川生命科技临川研究中心?”

“这个问题我们无法确认。” “事故司机现在情况如何?”

“已经回家休养。” “他的姓名?”

“不便透露。” 每句话单独听都合理,合在一起却像一面没有门把手的墙。

许知言挂断电话,没写“对方撒谎”。记者不能把对方不愿回答,当成对方说了假话。 她只记录准确措辞和通话时间。

六点三十五分,市二院西侧通道发生玻璃门事故。她刚好在附近,赶到时孩子已经被救出来。院方工作人员忙着封锁现场,一名保安右腕戴着临时固定带,却坚持先让同事检查门框和地面。 许知言认得他。

昨晚有人发给编辑部一段偷拍视频,画面里正是这名保安被两个男人堵在停车区。投稿人要求曝光“医院保安殴打访客”,但视频从推搡开始,前因被剪掉了。 她没有发。

今天再见到周渡,她问:“昨晚那两个人是来找谁的?” “警方在处理。”

“和岚桥医疗的事故有关吗?” “患者信息不能说。”

“有人打听一名急救员的下班路线,对吗?” 周渡看了她一眼:“你从哪儿听说的?”

“所以确实有人打听。” “我没这么说。”

“你也没否认。” 周渡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脸色顿时不太好看。

许知言没有继续追。她拍了事故现场的全景,又向医院宣传部门提交采访申请。七点半,院方给出一份简短通报,确认儿童和工作人员均无重伤,事故原因初步指向运输车制动和操作问题。 文章里,她把玻璃门事故写在前面,把昨晚的纠纷放在末尾,只写已经能被多个来源确认的部分。

发稿前,编辑删掉了“岚桥医疗”四个字。 许知言把它加了回去,并附上警方接警编号和公开事故信息。

编辑回了她一个句号。 这代表不高兴,但同意。

晚上九点半,她从咖啡店出来,没有直接回家。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在两个街口外跟着她,从医院附近一直跟到地铁站。 她在便利店玻璃上看清了对方右眉上方的疤。

许知言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把人往僻静处引。她走进灯光最亮的地铁警务室,拿出记者证和手机,说自己怀疑被人尾随。 等值班辅警出去查看,灰夹克已经不见了。

她留下联系方式和时间地点,又把刚才经过的店铺逐一记下。做完这些,她才给同事发定位,请对方在下一站等她。 同一时间,沈砚也在确认她的身份。

他只查公开信息。许知言二十七岁,《临川视点》社会新闻记者,过去两年写过医院消防整改、预付式养老骗局和一家器械公司虚报维修费用。报道不算轰动,却都留有可追溯的材料来源。 她不像岚桥的人,也不像衡川的人。

她是第三种麻烦:一个会自己找到门口的人。 “她问得太准了。”周渡在频道里说,“是不是有人把消息给她?”

林见微刚回到住处:“唐越只对警方说过序列号。我没有联系记者。” “我也没有。”

两个人说完,都等沈砚回应。 “不是我。”沈砚说,“不要因为她接近真相,就默认她知道卡牌。她目前接触到的都是现实痕迹。”

监控、事故、公司名称、被剪辑的视频、医院通报。 保密机制让人说不出卡牌,却不会替他们擦掉玻璃碎片,也不会让灰色轿车从摄像头里消失。

林见微问:“需要提醒她吗?”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主动联系会增加暴露,放任不管则可能让一个普通人撞上马成。更重要的是,许知言是否值得信任,目前只有几篇公开报道和周渡十分钟的接触可供判断。 他打开今日的卡牌界面。

可发放数量:一。 当天名额还没有使用。

如果能当面锁定许知言,他可以给她一种能力。比如短时记住眼前细节,或者判断当面的人是否故意说谎。后者对记者的价值尤其明显,也能让她更快确认岚桥的问题。 草案在白色卡面上成形。

正文:听出对方是否故意说谎。 审核通过。

实际效果随即展开:仅能判断对方是否在陈述其主观认知中的虚假内容;不识别错误记忆、误解或回避;当前强度下,若无附加限制,每日只能生效数秒,且噪声环境会影响稳定。 沈砚加入三条限制。

仅限当面交谈。 每日累计一分钟。

仅判断主观认知。 卡面稳定下来。

这是目前为止最适合许知言的方案。 他却没有发送。

一张能力卡不是防弹衣。它会让许知言更敢追问,也可能让她把“听见谎言”误当成掌握证据。更何况,沈砚还没有与她真正见过面。公开照片只能帮助他辨认,不能替代一次足够清晰的近距离接触。 最重要的是,他不愿因为一个人恰好有用,就把选择送到她脑海里。

被选中不是奖励,也不是征用。 晚上十点五十五分,今日名额仍然空着。

沈砚保存草案,关闭发放界面。 “先观察。”他对频道里的两人说,“如果她再次到医院,周渡按正常采访流程接待。林见微不要单独见她。发现尾随或威胁,第一时间报警。”

周渡问:“你是不是已经给她准备东西了?” 沈砚沉默半秒:“准备不等于发放。”

“听着就是准备了。” 林见微说:“什么能力?”

“在她接受前,不讨论。” “又开始像风险告知书了。”

频道里的紧张稍稍淡了一点。 十一点零八分,许知言回到家,把门反锁。她将当天材料逐页扫描,分别存进工作网盘和一只离线硬盘,又给编辑发了一封延时邮件。如果明天中午前没有取消,邮件会自动提醒他查看“岚桥事故备份”文件夹。

随后,她把那段偷拍视频重新看了一遍。 画面右侧的玻璃门倒影里,有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站在拐角。他没有靠近冲突,只在保安被抓住衣领后才举起手机。

今天医院的事故现场照片中,也有同一个人。 隔着警戒带,位置很远,只露出侧脸。

可能是患者家属,可能是医院员工,也可能只是两个相似的人。 许知言把两张图并排放大,在文档里写下三个字。

戴眼镜。 她没有发布,也没有发给任何人。

保存前,她又补了一行:不确定,待核实。 沈砚不知道这份文档的存在。

他只能看见林见微与周渡仍然存活,经验为三,距离绿色卡牌权限还差九十七点。 窗外,临川的夜班公交沿着湿漉漉的街道驶过。沈砚把两张有效档案和一张未发送的草案依次收起。

两名签署者,一名调查者,四组可能不存在的设备编号。 无名庇护所还没有名字,也没有办公室。

可它已经第一次被外界看见了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