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二院一楼西侧通道连接门诊大厅和旧住院楼。 事发时,清洁工推着满载的保洁车经过自动玻璃门。后方一辆运送瓶装水的平板车从坡道滑下,撞歪了保洁车,又把门的一侧金属框顶进轨道。
门没有完全碎,反而斜卡在那里。 一名六岁左右的男孩站在门内,右脚被翻倒的拖把桶压住。孩子的父亲在外面拍门,越急越不敢伸手,因为整片钢化玻璃已经布满白色裂纹。
周渡赶到时,保安同事正在拉警戒带。 “断电了!”有人喊。
自动门的电源被切断,变形的门框却没有松开。工程人员还在另一栋楼,消防通道绕过去至少要三分钟。 玻璃上方传来细密的咔声。
孩子哭得喘不上气,本能地想去搬压住脚的桶。 “别动!”周渡隔着门喊,“看着叔叔,先把手抱在头上。”
他脱下制服外套,递给旁边同事:“等玻璃下来,先护孩子脸。” “你怎么进去?”
门与墙之间只剩不到二十厘米的缝。成年人过不去,孩子也不敢从碎裂的玻璃旁挤。 周渡看见门框下方有一块已经脱离胶条的玻璃角。只要把那一角向外拨开,可能腾出足够大的救援口,也可能让整片玻璃在同一秒落下来。
他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知道不能做什么。 右手皮肤不会被割破。
只有右手,只有腕线以内,只有三秒。 “执笔者。”他在脑海里叫了一声,“我准备拨开右下角,发动一次。玻璃落下来以后,我不硬接重量。”
沈砚正在赶往地铁口,脚步停在雨棚下。 他看不见现场,不能替周渡计算角度,更不能隔着频道下达像是万无一失的命令。
“由你判断。”他说,“先保护人,不保护门。” 周渡蹲下,用左手拽住外套一端,让同事抓紧另一端,在孩子前方拉出一道松软的遮挡。
随后,他把右手伸进门缝。 能力发动。
触觉消失的瞬间,他用掌缘压住玻璃尖角,向外一拨。 第一秒,碎纹迅速扩散。
第二秒,整面玻璃从上方脱开,像一场忽然凝固又坠落的透明雨。 周渡没有伸手去托。他按计划撤臂、低头,外套被玻璃砸得猛地向下一沉。几块较大的碎片撞在他的右手背上,又弹到小臂,立刻划开两道口子。
第三秒结束时,他的右掌完好,手腕却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门框下方已经空出半人宽。
另一名保安裹着备用防火毯钻进去,移开拖把桶,把孩子抱了出来。大厅里压着的惊呼一下散开,孩子父亲冲上来接人,双腿软得几乎跪在地上。 周渡退到墙边,右手的触觉慢慢恢复。
先是麻,然后是疼。 不是皮肤割伤的疼,而是手腕内侧被狠狠扯过的钝痛。他试着活动手指,五指都能动,转动手腕时却明显受限。
林见微正跟车返回医院,听完整个过程后只问:“有没有肿?按压哪里疼?” “腕子疼,小臂有两道口。”
“不要再试动作。去急诊拍片,先排除骨折和韧带损伤。” “小伤。”
“你刚才还问有没有人受伤。”林见微说,“包括你。” 周渡被她堵得没话。
沈砚看着卡牌界面。 今日剩余次数:四。
能力确实成功了。周渡的右手皮肤没有破损,玻璃的重量与拨动门框的力量却原样传给了骨骼和软组织。 这和审核时写出的提示完全一致,没有半分折扣。
可文字变成淤肿的手腕以后,分量还是不同。 十分钟后,林见微赶到急诊。她先确认孩子只有脚踝挫伤,再去看周渡。
周渡坐在处置床边,制服袖口卷到肘部。小臂外侧两道伤口细而长,仍在渗血;右手背却连一条划痕都没有,像那阵玻璃雨特意绕开了一块地方。 “今天第几次?”林见微低声问。
“第一次。” “昨晚那次已经过零点。”沈砚在频道里补充。
周渡看了看天花板:“你一直在线?” “刚才一直在。”
“那我加班能不能算工伤,你也审核一下?” “走医院流程。”沈砚说。
林见微没忍住笑了一下,随即戴好手套,清洁他小臂的伤口。 她没有立刻使用卡牌。
伤口属于浅表创伤,符合效果范围;今天三次额度也都完整。但急诊室有同事、有登记,还有监控。让两道划伤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只会制造一份不必要的异常记录。 她按常规消毒包扎,等影像结果出来。
没有骨折。 急诊医生判断是腕部软组织扭伤,建议固定、冰敷,并观察肿胀。周渡听到“不骨折”三个字,刚想活动一下,被林见微按住左肩。
“软组织不是不用养。” “我工作靠腿,不靠手。”
“你刚刚就是靠手进去的。” 晚上八点四十,完成登记和交接后,周渡被安排到没有监控的值班休息室。林见微关上门,重新拆开他小臂的纱布。
“两处一起算一次吗?”周渡问。 沈砚调出核定说明:“只要同时触碰,连续十秒,可视作同一次。两道伤口距离很近,符合范围。”
“那来吧。” 林见微把手掌覆在两道伤口上。
十秒里没有光,也没有温热的气流。周渡只觉得刺痛渐渐变淡。她移开手时,破开的皮肤已经闭合,只剩两道浅红色痕迹。 “手腕呢?”他问。
“不行。”林见微说,“我的卡只管浅表创伤。里面的扭伤得自己养。” 周渡用左手把纱布卷起来:“挺讲原则。”
“能力讲的。” “人也讲。”
沈砚没有参与这段评价。他把两张卡今天的使用记录补进自己的表格:林见微一次,剩余两次;周渡一次,剩余四次。 记录完,他又在周渡能力说明后加了一句普通备注。
硬化不等于承力增强。 这句话系统早就告诉过他。现在才真正写进经验里。
医院对事故进行了内部复盘。坡道上的平板车刹车卡扣磨损,运送人员临时离开时又没有加止滑块。保卫处保存了现场监控,设备科封存了平板车。没有神秘人剪断刹车,也没有岚桥医疗的标志。 这只是一场普通事故。
沈砚反而觉得它重要。 持卡人的生活不会只由阴谋组成。真正可能杀死他们的,也许是失控的车辆、错误的操作、一次自以为没事的扭伤。卡牌给了周渡三秒,却没有替他取消常识。
九点零七分,周渡签署满二十四小时。 【有效经验:三。】
沈砚坐在出租屋的餐桌前,看到数字变化,先确认两名签署者的状态都为存活。 随后,他关闭了经验栏。
手机上有一条本地新闻平台的推送:市二院玻璃门突发破裂,保安及时救出被困儿童。 配图从远处拍摄,周渡只露出半张侧脸,右手被飞起的外套挡住。报道没有夸张成“徒手击碎玻璃”,只引用院方通报,说明事故原因仍在调查。
沈砚点开记者署名。 许知言。
他向下滑,看到文章末尾多了一段与事故本身关系不大的补充:同日上午,警方在市二院调取了一起人员纠纷的监控。该纠纷可能与前一日岚桥医疗员工的交通事故有关,具体情况尚待核实。 两件事被很克制地并列在一起。
没有下结论,却把岚桥医疗这个名字第一次放进了公开视野。 周渡也看到了报道。
“这个记者下午来过。”他说,“问了两遍唐越是不是岚桥的人,还问昨晚有没有陌生人找急救员。” 林见微问:“你怎么答的?”
“按医院口径。患者信息不说,监控已经交警方。” “她怎么知道唐越?”
周渡回想片刻:“她说接到匿名线索。” 沈砚重新看了一遍署名。
许知言的名字很普通,文章也没有异常到值得警惕。 真正让他停下来的,是那篇报道的发布时间。
晚上七点五十二分。 那时,医院的事故通报还没有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