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日上午七点二十,临川下了一阵短雨。 雨停得很快,市二院门口的梧桐叶还在滴水。周渡站在保卫室里,把昨晚备份的监控交给来取证的民警,文件一式两份,原始导出记录、操作人和时间都写在登记表上。
做完这些,他才在临时频道里说:“人脸拍到了,车牌没拍全。警方会查。” 林见微刚结束夜间留观,声音里带着疲惫:“唐越醒了。他说想见昨天救他的人。”
“理由?”沈砚问。 “他说自己手里还有东西,只肯交给一个没有收过岚桥钱的人。”
频道里安静了一秒。 周渡说:“这条件听着像骂人。”
“也可能是在筛选。”沈砚坐在通勤地铁上,目光掠过车厢玻璃里的倒影,“先问警方是否允许。不要单独拿走任何东西,不替他保管原件。” 林见微应了一声。
她没有因为拥有一种异常能力就突然擅长调查。她仍是急救员,能做的是确认患者状态、尊重医疗流程,并把不属于自己的风险留在有记录的地方。 八点零五分,在护士和一名民警都在场的情况下,她走进病房。
唐越脸色很差,胸前固定带让他的呼吸显得浅。他先看门,又看林见微身后的民警,最后把目光落在床头柜的一只透明证物袋上。 袋里是从他破损衣物中取出的物品:钥匙、湿透的钱包、一张折断的员工卡,还有半枚沾血的快递标签。
“不是黑包。”唐越说,“他们找错重点了。” 民警问:“黑包里是什么?”
“几份设备验收单,打印的。真要销毁,重新打一份就行。” “那重点是什么?”
唐越看着那半枚标签:“编号。” 他没有要求关摄像头,也没有把人支开。林见微听他把事情说完,才明白所谓“还有东西”并不是藏在身体里的芯片,更不是电影里那种只有本人知道的密码。
只是十二位设备序列号。 岚桥医疗替衡川生命科技运输一批监测设备。装车前,唐越负责核对外箱标签,发现申报清单写着四十八台,序列号却有五十二组。其中四组在内部系统里被标成“校准耗材”,没有设备名称,也没有报废记录。
他觉得不对,按工作习惯拍了标签和装车位,随后把照片发给自己的工作邮箱,请主管复核。 邮件发出十三分钟后,主管让他删掉照片,说那四箱是临时借用的空壳。
第二天,运输车辆撞上隔离墩。 “邮箱现在登不上了。”唐越喘了一口气,“密码被改,手机也在事故里坏了。但标签号我记得。后四位分别是零七一九、零七二零、零七二一、零七二二。”
“为什么记得?”民警问。 “我妈生日是七月十九。”唐越说,“后面三个顺着排,想忘都难。”
这不是足以定罪的证据。 它甚至不能证明那四个编号对应真实设备。可它能被核验,能指向仓库记录、邮件服务器和出入库人员,也能解释为什么有人在找黑色文件袋。
林见微没有碰证物袋,只把唐越说出的号码复述一遍,请民警记入笔录。 离开病房后,她在频道里说:“他愿意正式作证。警方已经记录。”
沈砚问:“那半张快递标签上能看到什么?” “只剩寄件方缩写和末四位。寄件方是LC。”
“不要拍给我。” 林见微停了停:“我也没打算拍。”
“抱歉。” “你这个执笔者,有时候像我们单位的风险告知书。”
周渡在频道里笑了一声。 沈砚没有反驳。他正在公司的茶水间,把岚桥医疗提交的补充材料重新打开。对方昨天下午上传了运输清单,四十八台设备,页码连续,盖章清晰,看不出涂改。
他不能把从林见微那里听来的号码直接塞进保险调查意见。来源无法说明,还可能把林见微卷进内部信息泄露。 他能做的是按理赔流程要求对方提供装车扫描记录、原始电子清单和承运交接表。
理由现成:事故影像缺失四十三秒,货物数量又直接影响损失核定,扫描记录属于必要材料。 沈砚写完补件通知,没有填那四个号码。
二十分钟后,岚桥医疗的联系人打来电话。 “沈老师,您要的材料不是已经传了吗?”
“传的是盖章打印件。我需要原始导出文件。” “内容一样。”
“那就更容易提供。” 对面沉默片刻:“仓库系统在升级,原始记录可能要晚几天。”
“请让贵司书面说明升级开始时间、服务商和数据恢复日期。” “一个小事故,没必要弄这么复杂吧?”
沈砚看着电脑右下角跳动的时间:“是否复杂由材料决定,不由事故金额决定。” 电话挂断后不到五分钟,理赔系统里多了一条催办备注。岚桥医疗声称事故车辆急需结案,否则影响经营,请求先行认定。
沈砚把催办转给主管,并附上缺失材料清单。 他没有压案,也没有把自己变成孤胆调查员。所有动作都在系统里留下时间和经手人。有人若想改口,就得先解释为什么一份原本“内容一样”的文件忽然无法导出。
午休时,周渡发来一条消息:“昨晚那两个人里,有一个今天又来了。” “报警了吗?”
“没有进医院。他在街对面便利店买水,站了十分钟就走。监控拍到了。” “继续按流程保存。不要跟。”
“知道。”周渡顿了顿,“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一离开监控,就会开始乱来?” 沈砚认真想了想:“目前你们没有。”
“这夸奖听着也像风险告知书。” 下午三点,警方联系医院,要求暂时限制无关人员接触唐越。林见微结束交班,从侧门离开。她换了外套,走的是白天开放、摄像头完整的通道,没有刻意钻小路。
沈砚看着两个签署者稳定的生存状态,第一次把经验之外的记录单独建了一栏。 证据位置。
警方有唐越的笔录和标签残片;医院有停车区监控;保险公司有岚桥上传过的盖章清单和补件记录;唐越的工作邮箱即便密码被改,邮件服务器也可能保留日志。 四份东西分属四个地方,没有一份掌握在所谓“执笔者”手里。
这反而让他安心。 秘密组织最危险的习惯,不是缺少秘密,而是把所有秘密都塞进一个抽屉。
傍晚六点三十一分,视野边缘轻轻亮了一下。 【有效经验:二。】
林见微安全度过了签署后的第二个完整日夜。 沈砚还没来得及关闭界面,周渡的声音忽然在频道里响起。
“一楼西侧通道,有人把清洁车撞翻了。” 背景里传来一声玻璃爆裂的脆响。
“有人受伤?”林见微立即问。 “有个孩子被隔在里面。”周渡呼吸很急,“门框变形,顶上的玻璃在掉。”
沈砚看向周渡那张卡。 今日剩余次数:五。
昨晚的试验属于前一天,次数已经重置。 “先疏散,叫工程和消防。”他说,“你的右手只有三秒。别把它当成整副盔甲。”
周渡没有回答。 频道里只剩第二声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