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打开。 先处理排在前面的两份案件,回完客户邮件,十点二十分才点进那起运输车事故。这样做不是为了故作镇定,而是提醒自己:这首先是一份工作材料。

他拥有的权限,只允许为保险审核使用。 事故车是一辆白色厢式货车。车头右侧撞上护栏,前挡风玻璃开裂,安全气囊弹出。新增照片补到了左侧与车尾,却依然没有货厢内部。

货物清单写着“监测设备配件”,收货方是衡川生命科技临川研究中心。 沈砚把页面往下拉。

行车记录仪并非彻底损坏。维修厂导出了一段视频,事故前画面正常,接近事发位置时跳过四十三秒,恢复后车已经停在护栏边。 设备时间没有重置,文件也没有自然断电常见的尾帧损坏。

那四十三秒像被整齐剪掉了。 沈砚把视频下载到审核专用终端,只逐帧看了允许查看的部分。中断前,货车在东环辅路正常行驶,后方远处有两点稳定车灯;恢复后的第一帧,驾驶员一侧车门已经打开,镜头角度却没有因碰撞发生明显偏移。

如果记录仪真在撞击时故障,断点不该提前出现。 更奇怪的是,文件列表中前后两段的创建时间连续,编号也连续,中间没有自动生成失败文件留下的空位。

这不等于有人删过视频。 但足够要求原始介质接受检查。

沈砚在意见里没有写“疑似人为删除”。审核最忌讳把猜测伪装成结论。他只写可验证的事实:缺少四十三秒、断点位于碰撞之前、现有说明无法解释。 沈砚将疑点写入审核意见:请提供原始存储介质;请说明视频中断原因;请提供货物采购、运输及签收凭证;等待交警认定。

他没有搜索伤者唐越的名字。 事实上,他甚至不知道伤者是否就是货车事故中的司机、乘员或无关员工。两起事故之间,眼下只有公司名称这一处交点。

一条线可以指向真相,也可以只是巧合。 沈砚新建了一页纸质记录,只写公开来源和自己有权接触的信息。属于理赔材料的内容不抄到私人设备,林见微从患者处听到的内容也不录入公司系统。

两边分开保存。 他需要的是判断,不是给自己制造一次违规查询。

林见微昨晚只说了患者来自岚桥医疗,没有告诉他姓名。患者的隐私与他的工作权限之间,有一条很清楚的线。 十点四十八分,林见微发来联系。

“昨晚那个人报了警。” “警方已经介入?”

“做了记录。他说黑包里有工作资料,怀疑被现场的人拿走。医院也拒绝了单位提出的非必要转院。” 沈砚看着屏幕上的收货方名称:“还有别的吗?”

“灰夹克今天又来了,带了授权书。患者说签名不是他的。” “医院怎么处理?”

“通知了警方和医务部门。保安不让他们进去。” “那就按现有程序走。不要单独接触他们。”

“你只会说按程序吗?” 沈砚没有生气。

“现在程序比我的卡有用。卡只能治浅表伤,不能鉴定签名,也不能合法阻止谁进入公共区域。” 林见微那边停了几秒。

“这句话还算可靠。” “患者本人怎么说?”

“他说不转,也不授权单位代办。他还要求医院把那份假文件留存。” “那就尊重他的决定。你不要替他保管私人材料,也不要独自替他传递东西。”

“担心我拿到那个黑包?” “担心别人认为你拿到了。”

林见微没有立刻回应。 昨夜马成反复询问黑包。如果对方认定它在急救人员手里,真相是否如此反而不再重要。

“我会告诉同事。”她说。 沈砚补了一句:“让信息成为多人知道的正常事件,比你一个人秘密防备更安全。”

联系结束后,沈砚才在公开企业信息平台检索衡川生命科技。 一家成立十一年的生物医疗企业,业务包括康复设备、远程生命体征监测和医疗数据服务。官网上的研究中心照片明亮整洁,新闻页面里,董事长陆衡川正与高校负责人握手。

岚桥医疗是它的设备服务供应商之一。 公开信息不能证明任何问题。

沈砚关掉网页,把“衡川生命科技”写在岚桥下面,两者之间只画了一条虚线。 中午,他没有发卡。

今日名额是一,不会累计。按照最初的算法,放弃一天等于推迟升级。可他在写字楼里接触到的人,大多需求不明;为了多一个经验来源,随手赋予握力、耐力或者止痛,既容易遭到拒绝,也可能制造新的风险。 他宁愿把名额留空。

卡牌界面没有因此催促,也没有弹出“浪费”的警告。它只平静显示今日可发放数量为一。 沈砚盯着那个数字,忽然意识到真正推动他滥发卡牌的未必是系统,而可能是他自己的进度欲。

百分之一看起来太慢,空白的一天看起来像损失。 可对接收者而言,那不是进度条上的一个单位,而是一整年的能力、风险和无法对外解释的秘密。

下午三点,经办人打来电话。 “岚桥那边问为什么还要原始卡,说视频有一段坏了,不影响看事故结果。”

“结果正好发生在坏掉的那一段。” “他们挺急,说车等着定损报废。”

“急不构成审核依据。” 沈砚把声音放平,“原始介质送检,或者等交警结论。不要接受他们单独送来的剪辑文件。”

“行,我回复。” 电话刚结束,卡牌状态忽然亮了一下。

【签署者状态:存活。】 不是警报,只是林见微主动打开了联系。

“医院外面有辆灰色车,从早上停到现在。” “确认是在等你们?”

“不能确认。车里的人换过一次,车没走。” “车牌记录了吗?”

“保安记了。他们说会增加巡查。” 沈砚问:“你几点下班?”

“六点半。” 距离林见微签署卡牌满二十四小时,还有不到两小时。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砚就把它按了下去。 她的安全不能按经验到账时间来判断。十八点二十九分出事,与十八点三十二分出事没有区别。

“和同事一起走,尽量从有人值守的出口离开。发现跟随就回医院或者报警,不要试着自己确认。” “你呢?”林见微问。

“什么?” “你一直让我按程序。真有人跟着时,你能做什么?”

沈砚看向桌角那张写满卡牌规则的便签。 他没有武力,没有定位,也不能隔着城市发一张救命卡。今日名额还在,可前提是他见到合适的人、完成锁定,并让对方自愿签署。

“现在能做的不多。”他回答,“但我会想办法增加能做的事。” 林见微没有评价。

五点四十分,沈砚按时下班。 他没有直接去市二院,而是在医院对街的商场找了家临窗咖啡店。这个位置能看见急诊入口和东侧停车场,却不容易被医院门口的人注意。

灰色轿车停在路边临时车位,驾驶座有人。 沈砚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拍下车牌和停车位置。照片里没有卡牌内容,也没有任何需要保密的信息,可以作为正常观察留下。

六点十二分,两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从灰车下来,拎着一只文件袋走向医院。 门口保安把他们拦住。

交谈持续了几分钟。其中一人拿出证件,保安看过以后没有放行,转身叫来值班负责人。 沈砚隔着玻璃看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但他看见了那个保安。 三十岁左右,身形不算夸张,站位却始终卡在自动门与两名来访者之间。他没有推搡,也没有后退。对方试图绕过去时,他只挪半步,便再次挡住路线。

胸牌上的名字很短。 周渡。

目标轮廓在沈砚视野里亮了一瞬。 【可锁定目标。】

他没有立即发放。 右手硬化的草案早已准备好,但“能用得上”不等于“应该现在给”。他连这个人的经历、伤病和意愿都不知道。

两名白衬衫最终退出医院。其中一人经过周渡身边时,肩膀故意撞了过去。 周渡侧身卸开,没有还手。

他们回到车旁,并未立刻离开。 六点三十一分,林见微和老邓从侧门出来。周渡陪他们走到内部停车区,直到两人上车才返回入口。

灰色轿车仍停在原处。 沈砚的视线在两边来回移动。

十八点三十一分。 一道极轻的提示在意识中响起。

【获得有效经验:1。】 【来源:档案000073。】

【该经验将于三百六十五日后过期。】 没有光柱,也没有额外奖励。权限进度从零变成百分之一。

沈砚却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这不是林见微一年后平安无事的证明。

只代表她平安活过了第一天。 明天仍要重新计算。

他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发现灰色轿车终于发动。车辆经过医院东侧出口时减速了一次,随后汇入晚高峰。 沈砚记下离开时间,没有跟踪。

他给林见微发去一句提醒:“那辆车走了,但不要因此放松。” “你看得见?”

“我在附近。” 这是他第一次向她透露自己的现实距离。

林见微迅速看向四周,可商场与医院之间隔着六车道,她不可能从人群里认出他。 “你到底是谁?”

沈砚没有回答。 咖啡店楼下,周渡结束交班,独自走进通往停车场的狭窄通道。十几秒后,一名刚才没有进入医院的男人从路边下来,跟了进去。

沈砚放下杯子。 今日的卡牌还没有发。

他拿起手机,起身离开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