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能用掉第二次。” 那句话忽然落进脑海时,沈砚正在过马路。
绿灯还剩九秒。他脚步没有停,走到对面以后才在便利店的灯箱下站住。 “先判断是不是浅表创伤。”
“我知道。”林见微的回应很快,“我是在告诉你,不是请你批准。” 沈砚沉默半秒:“明白。”
急救车里没有多少说闲话的余地。她没再联系,通信入口重新安静下来。 沈砚看不见她的位置,也不知道患者是谁。卡牌档案里只有一行稳定的状态:存活。
这两个字不能解释任何事。 他继续往地铁站走,沿途每隔几分钟看一眼。直到二十多分钟后,档案中的次数从二变成一,他才确定能力真的被使用了。
同一时刻,林见微把手从伤者的小臂上移开。 男人三十岁上下,工作服右胸绣着“岚桥医疗”四个字。袖子已经被剪开,前臂上原本有一道近五厘米的切口,创缘整齐,深度不大,却一直在渗血。
十秒前,它还清晰存在。 现在只剩消毒液染出的浅色痕迹。
林见微立即用敷料盖住那里,重新包扎。她做得不慌不忙,仿佛刚才只是正常完成了止血。 车里的同事老邓正在确认伤者胸腹疼痛,没有看见伤口闭合的过程。
“右侧呼吸疼,血压还行。”老邓说,“前面联系医院。” 伤者听见“医院”两个字,猛地抓住担架护栏。
“别去仁和。” “我们送市二院。”林见微说。
“他们会要求转仁和。”男人喘了一口气,“别听公司的,别让公司的人接我。” 老邓看了他一眼:“先把你送到医院检查。转不转院要按病情和你本人意愿来。”
“手机。” “你手机屏碎了。”
“卡……卡在壳里。” 林见微在随身物品袋中找到那部手机。透明保护壳里没有银行卡,只有一张被折过的员工门禁卡。男人看清以后,像突然没了力气,手指松开护栏。
“不是这个。” “现场只移交了这些东西。”
男人闭上眼,两秒后又睁开:“车里还有一个黑色包。有人拿走了。” 救护车颠了一下。他闷哼出声,右手下意识压向肋部。
林见微没有追问黑包里是什么。她重新确认他的意识和疼痛变化,把信息如实记录下来。 事故现场在东环辅路。一辆网约车撞上隔离墩,驾驶员受伤较轻,后排的男人却被变形的车门和碎玻璃困了几分钟。消防到场前,是附近园区的一名保安用破窗器清出玻璃,帮他稳住了身体。
现场有人说是雨后路滑。 可今晚没有下雨。
老邓向驾驶员复核时,对方说前方突然有车并线,他为了躲避才撞上隔离墩。伤者却在担架上睁开眼,说了一句“不是并线”。 “你看见什么了?”林见微问。
“他一直跟着。” “谁?”
男人嘴唇动了动,没有报出名字。监护仪上的心率又快了几拍,老邓示意暂时不要追问。 林见微把这句话也写进记录。她没有因为自己拥有一张神奇卡牌,就认为每句含糊的话背后都藏着答案。疼痛、惊吓和脑震荡都可能影响叙述,真相需要之后的检查与调查。
她只是记得更仔细了一些。 车内顶灯照在伤者脸上。男人右侧额角还有一道短伤,血已经自行止住,没有必要使用第二次能力。林见微按正常方法清洁、覆盖,顺手检查瞳孔反应。
卡牌让她少做了一次缝合,却没有减少剩下的工作。 她反而比平常更谨慎。
能力若被误用,伤口表面闭合可能遮住异物与感染;若被过度依赖,也可能让她忽略真正威胁生命的胸腹损伤。那张卡不是“治愈”,只是把一种处理手段塞进了她的手里。 而手段越方便,人越容易忘记边界。
林见微想起伤者反复说的那句“别让公司的人接我”,再次建立联系。 “他害怕自己的公司。”
沈砚已经走进地铁站,听见这句话时停在安检口外。 “有明确威胁吗?”
“他说有人拿走了现场的黑包,还担心公司要求转院。其他情况我不知道。” “按正常程序记录原话,保留接诊和移交信息。必要时报警。”
“这也是我本来要做的。” 沈砚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他给的是能力,不是急救资质,更不是指挥权。 “我能知道你是否存活、昏迷或者濒危。”他说,“不知道你在哪里,也不知道现场发生了什么。遇到问题,你比我更懂应该怎么处理。”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至少你承认不知道。”林见微说。
联系中断。 沈砚走过安检,手机却在这时响了。来电是公司经办人,说那份运输车事故材料补齐了一部分。
“沈哥,照片发了,司机还是联系不上。车主公司说人回老家养伤,让我们先按单方事故走。” “交警事故认定呢?”
“还没出。” “那就不能先定。行车记录和货物清单呢?”
“他们说记录仪坏了,货是普通医疗配件。” 地铁进站的风从隧道里扑过来。
沈砚站在黄线外,问:“哪家公司?” 经办人报了名字。
岚桥医疗设备有限公司。 沈砚看向视野边缘那张编号七十三的卡。
“把补充材料放系统里,明早我看。没有认定书,不要给结论。” 电话结束,地铁门在他面前打开。
他没有立即上车。 临川每天发生的交通事故很多,同一家公司在两天内出现两起,也可能只是巧合。第一起是运输车撞护栏,第二起甚至还不知道是否与公司车辆有关。
他不能因为刚刚获得超常能力,就把每个异常都拼成阴谋。 但可以把事实记下来。
沈砚在备忘录中写下“岚桥医疗”,又将它加进待核对清单。 列车关门的提示音响起,他最后一步进了车厢。
半小时后,伤者被送进市二院。 急诊医生接手检查,初步怀疑两根肋骨骨折,没有明显内出血征象。林见微完成交接,将伤者那句“不要联系公司安排转院”原样写进记录。
她刚从诊室出来,便看见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护士台前。 “唐越是不是送这儿了?我是他单位的人。”
护士询问姓名与关系。 “马成,行政主管。我们已经联系好仁和康复中心,那里有他的职业健康档案,转过去方便。”
“患者正在检查,目前没有转院安排。” “公司负责他的医疗费用,我们手续都能补。”
马成说话时一直往诊室方向看。 林见微走过去:“你怎么知道他送到这里?”
男人转头看她,脸上很快堆起客气的笑:“现场同事说的。你是跟车急救员吧?谢谢你们。他有没有交给你们一个黑色文件包?” “随身物品按清单移交,没有你说的包。”
“再想想,巴掌大,黑色的。” “没有。”
马成盯着她胸前的工作牌看了两秒。 “林见微,是吧?”
他念得不重,像只是为了方便称呼。 她却没有回答。
工作牌是公开信息,名字也不是秘密。可男人先问黑包,再特意念出她的名字,顺序让一句普通称呼有了不同意味。 林见微把他的脸与声音记下来。右眉上方有一道旧疤,左手戴婚戒,手机壳背面贴着蓝色停车证。她不能确定这些细节是否有用,却不愿等真正出事以后,只能说“一个穿灰衣服的男人”。
医院保安走过来,请他离开诊疗区域。马成没有争执,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慢慢退到门外。 玻璃门合拢前,他又朝里面看了一眼。
林见微低头检查急救包。止血材料、手套、消毒用品,一样不少。 卡牌依旧安静地藏在她意识深处。
她可以让一道小伤口消失,却不能让那个人忘记自己的名字。 “刚才那个人问了我的名字。”她对沈砚说。
沈砚正坐在地铁里,广告屏的光从镜片上划过。 “名字本来就在工作牌上。”
“我知道。” “先不要把被看见等同于被威胁。记录时间、外貌和他说过的话,告诉同事。”
“已经说了。” 沈砚顿了顿:“下班不要一个人走。”
这次林见微没有用那句“我知道”结束。 她站在灯火通明的急诊大厅里,看着门外那个尚未离开的灰色背影。
同事从诊室出来,告诉她伤者的影像检查已经安排,生命体征暂时稳定。林见微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绷着肩膀,便慢慢松开。 她今天还剩一次治疗机会。
走廊里有人膝盖擦伤,有人输液针眼渗血,还有个孩子把嘴唇磕破。每一道都可能符合“浅表创伤”,却不代表需要她偷偷让它消失。 普通医疗能够处理的伤,就交给普通医疗。
她不准备为了验证力量,把每天三次全部用完。 “好。”
沈砚关掉通信,第一次打开了签署者的状态提醒。 系统只允许他选择三种变化:昏迷、濒危、死亡。
没有“有人跟踪”,也没有“正在害怕”。 他把三项全部开启。
然后在备忘录里另起一行,写下林见微发来的描述。 能力解决了伤口。
危险仍然只能靠人去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