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商第二日带来的不是两箱,而是三箱。
其中两箱用新竹篾扎得齐整,箱角包着桐油纸;第三箱小些,绳结旧,箱底还有一道干过以后留下的水印。
顾听澜没有因为第一位客人便全收。她让伙计把三箱并排放在验货桌前,请茶商先说清每箱是什么、准备存多久。
“都是南边来的团茶。新箱放二十日,等北路商队;旧箱只放五日,我在城里找到买家便取。”
季叔问:“旧箱何时受的潮?”
茶商道:“船上溅了些水,早干了,不碍事。”
顾听澜没有反驳,先拆外绳、看封纸,再请他自己开箱。
旧箱一开,最上层茶饼没有霉斑,气味却比新箱里的闷。箱底垫纸摸着干燥,边缘留着一点浅黄水痕。
“可以存。”顾听澜说,“但要写明入仓前受过潮,旧箱气味偏闷。我们替你每日查一次箱外,不拆封翻茶。五日后若气味加重,会立刻通知你。若你想现在换干箱、重新垫纸,也可以,人工和箱钱另算。”
茶商皱眉:“你写了受潮,买家看见还肯要吗?”
“入仓单由你留一份,不会贴在箱外给路人看。但将来若买家问,你怎么答,是你的买卖。”
“能不能只写箱底有水印,不写茶气闷?”
“不能。”
第一笔生意在第一刻便可能没了。
茶商绕着旧箱走了两圈,最终还是让人换箱。他不是忽然变得十分坦荡,只是算过五日后若茶真坏了,三十多斤团茶的损失远高于一只木箱和半日工钱。
换箱以前,林照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每块茶饼此刻的干湿、香气与往后变化,却没有替顾听澜把结果直接报出来。验货不是猜谜,流程要能在他不在时照旧使用。
直到季叔拿出小秤复称,秤杆在第三次才停稳,林照才提醒秤盘下沾着一小块旧蜡。那块蜡不会让整箱重量差得离谱,每称一块茶饼却会多出一点。季叔当场刮净,拿砝码重校,又把前两次数字划去重写,没有将错误悄悄抹成从未发生。
顾听澜在记录旁添了一条:验货桌每日开工前空秤归零。今日第一笔生意,先替货仓找出了一项以后每天都要做的小事。
新箱、垫纸和旧箱拆换的费用逐项写下,茶饼数量由双方当面点清。旧垫纸保留一角夹在记录后,剩余的让茶商带走。
林照到货栈时,三只箱已经重新封好。
没有祥光,也没有一阵风把箱子吹到最合适的位置。两名伙计抬一箱,按木牌送进三号、四号货格;季叔在总账上落笔,顾听澜把副单交给茶商。
茶商接了单据,却没立刻走。
“听说林公子也在这里,”他看向林照,“能否请您给三箱茶留个福气?不用多大,只求北路顺当,卖个好价。”
顾听澜没有替林照答,也没有立即说这不合规矩。
林照问茶商:“你想要的是路上不出危险,还是一定卖高价?”
“自然都想。”
“路上真有危险,我知道以后可以救人。茶卖什么价,要看茶、买家和你们怎么谈。我若直接让每个人都出最高价,最高价也就没有意义了。”
茶商有些尴尬:“那留个好兆头也行。”
林照想了想,从验货桌上拿起一张新木牌,在背面写了一个“干”字。
“提醒你们存放时先看干湿。这个兆头实用一点。”
茶商盯着木牌,没想到神明赐下的是一个仓储提醒。
季叔在一旁道:“牌钱两文,写字不另收。”
茶商终于笑了,付了两文,把木牌挂到旧茶换成的新箱上。
他离开不到一刻钟,第二位客人便到了。来人是做纸行生意的寡妇,姓孙,带着四捆细麻纸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儿。她在告示前看了许久,先问的不是价钱,而是夜间谁看门。
季叔把轮值名单给她看。原来的老门房守上半夜,新请的一名壮年伙计守下半夜;两人交班时共同点锁、看封。若一人请假,由货栈原有夜工补位,不会临时空门。
孙娘子又问:“货若少了,找顾姑娘,还是找唐家?”
顾听澜把三方契书摊开:“试营一个月,存货契由听澜商行与你签,场地和守夜由唐家依租约负责。少货先由我赔你,再按记录查是验收、存放还是看守出了错,不能让你在两家之间跑。”
“若你赔不起?”
“我先押了二十两在季叔这里,专作试营赔付,不动货款。”
孙娘子这才让女儿解开纸捆。
四捆纸没有问题,却需要放在离墙远、离茶叶也远的位置。纸吸气味,不能因为货格空着便随便挨在一起。顾听澜把五号格让出来,六号格暂时空着,作为间隔。
季叔看见空格,有些心疼:“租了八格,存货只用五格,还空一格隔味。”
“这就是为什么先试八格,不是十二格。”顾听澜说。
午后,唐景和结束武院最后一日统一训练,赶回货栈时,三箱茶和四捆纸已经入仓。他先翻记录,没有先问今日收了多少银钱。
训练最后一项,是让每个人重新选择报考方向。有人从护运科改去拳械科,也有人干脆退考,拿回一半报名银。唐景和没有改科,仍报护运,却在“期望去向”那一栏把原本写的“谋官差”划去,改成“商队与货栈经营”。
武院教习说这不像一个正式去向。
他答:“我先学半年,半年后再写得正式一点。”
顾听澜看完入训凭条,只说:“至少没替五年后的自己把字也填了。”
唐景和将两份入仓单从头看到尾,发现旧茶换箱多花了钱,却也让验货、封箱、责任归属真正走了一遍。孙娘子的四捆纸赚得更少,还占了两个格的位置。
“照这样算,第一月可能不赚钱。”他说。
“第一月若不赔钱,已经不错。”
“那什么时候开接单铺面?”
“十二格连续满二十日,错单不超过一件,损耗和工钱都能算清,再谈铺面。”
“若一直不满?”
“那就说明这门生意在临川没我想的那么大。少租一座院子,总比多养十个人便宜。”
唐景和靠在账柜边,看看自己的武院木牌,又看看墙上的货格图。
“我原来以为开店就是找个铺面、挂块招牌。”
季叔道:“你家铺子挂招牌以前,老东家在码头替人扛了三年包。”
“这话我爹从没说过。”
“他说过,你没听。”
林照坐在门边,忍不住笑了一声。
唐景和转头:“你早知道?”
“现在知道了。”
“我还以为神什么都知道。”
“想知道便能知道,和每件旧事都提前去看,是两回事。”
傍晚封仓前,顾听澜带着众人走了一遍流程。货格木牌与总账相对,门窗、火盆、井绳逐一检查,两个夜班看守当面交接。林照看见三号格那箱茶的绳结少绕了一扣,提醒之后由原伙计自己重新系好。
门锁落下时,仍旧没有祥光。
只有新刻的八块货格牌、两本字迹未干的账册,以及第一日收下的七件货。
顾听澜站在门外,把“首日”两个字写进试营册。
写完后,她问林照:“明日还来看吗?”
林照道:“你来,我便来。”
“明日只是查封条和干湿,未必有新鲜事。”
“那就看完以后去吃饭。”
顾听澜合上册子:“春满楼的酸甜脆肉,明日何山正式加到常菜牌上。”
“那确实是正事。”
唐景和在后头听见,问:“你们是不是忘了叫我?”
顾听澜回头看他:“你明日去武院领正式课表。”
“领完总要吃饭。”
“那便别迟到。”
三个人沿着码头边的长街往回走。身后货仓里,茶还是茶,纸也还是纸,没有因为神来过便凭空涨价。
可该治好的腿已经治好,该做的账也开始有人认真做。
临川城里的日子,正是这样一点点变得与从前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