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景和从武院第二日统一训练出来时,顾听澜已经在唐家货栈等了半个时辰。
他今日练的是夜路辨声和失散后的集合办法,眼睛上蒙过两轮黑布,走出校门以后看什么都觉得格外亮。一路赶回货栈,他先看见后院地上新画了十二个方格。
“这是准备做什么?”
“把你家空着的十二个货位租给我,试营一个月。”顾听澜把一页租约递给他,“每格按十日计租,过道、门锁和夜间看守费用另列。不是借用,也不拿受潮药材那次的人情抵。”
唐景和没有接笔:“我爹知道吗?”
“唐伯父看过。他说这事以后若由你管,价也由你先谈。”
唐景和顿时觉得手里的纸重了许多。
林照坐在后院一只空木箱上,手里拿着顾听澜拟好的试营告示。告示开头写“听澜商行代客验收、分格存货”,下面不是招揽词,而是一长列暂不承接的东西。
活禽不接。
无封口的酒坛不接。
来路不明的贵重物不接。
需要每日翻晒、添水或喂养的货不接。
烈性药材、火油和容易自燃的湿炭,试营期也不接。
唐景和看完,问:“还没收到一箱货,先拒了半条街?”
顾听澜道:“公用货仓不是什么都往里塞。第一月只有十二格,先接能验清、能封存、损耗有标准的货。”
唐家的老账房季叔从账柜后抬起头:“还得写上不替客商瞒税,不替人换船签。”
顾听澜立刻添上。
季叔又道:“货主自己封的箱,里面数目不明,丢了不能按他说的全赔。”
“所以入仓前要么当面开箱点数,要么在契上写‘原封未验’。”
“潮损怎么算?”
“入仓时称重、看封、记天气。仓内漏雨和看守失误由我们赔;货物本身未干、包装不当,入仓时便写明。”
两人你一条我一条,很快把告示背面也写满了。
顾听澜又把过去七日问过的十二家商户列出来。三家只想在船晚到时临时放一两夜;两家嫌自家仓库离码头远,愿意长期租格;一家卖香料,要求与药材和茶叶分开;还有四家只是听说林照会同行看仓,想来问神明是否能保货发财,真正问到租金便没了下文。
“剩下两家呢?”唐景和问。
“一家要存活羊,一家要存未经官验的海外珠料。”
唐景和看向告示开头的两条,明白为什么不接的货先写了半张纸。
“所以现在真正可做的,不是十二家。”顾听澜把名字分成三列,“是五家可能租,三家要再问,四家暂不合适。先把想来看神的人和真想存货的人分开,省得拿热闹当生意。”
唐景和终于坐下看租约。他先算十二格一个月能收多少,再减掉夜间看守、封条、木牌、秤具和额外伙计的工钱,算到最后,所得并不比把地方整租给熟客多。
“你图什么?”他问。
“试出流程。”顾听澜说,“若一个月连十二格都管不清,租大院子只会把错放大。若能管清,下一处院子该有几扇门、几个账房、过道多宽,就不是凭想象。”
“那我家图什么?”
“租金。也可以看一门新生意值不值得做。”
“若值得做,你自己租院子;我家只学会了流程,不就吃亏?”
顾听澜看了他一眼:“所以试营记录归双方各留一份。你家以后自己做,我不拦;我另开货仓,也不向你买回这一个月的经验。”
这句话让唐景和认真起来。
他把租金往上改了半成,又提出唐家原有客户入仓也必须按同样规矩登记,不能因为是熟客便绕过验货。顾听澜同意,却把夜间看守费用从固定数改为按实际增加的人手结算,免得货少时白付。
两人来回改了四次,季叔在旁边看着,没有替少东家开口。
最后一版写好,唐景和按下手印,顾听澜也盖了自己的小印。试营从三日后开始,为期三十日,十二个货格中,顾听澜先租八格,余下四格按实际加租。
“为何不一次租满?”唐景和问。
“因为还没有十二格货。”
“你总把实话说得不好听。”
“租金会好听些。”
林照翻到告示最后,问:“这里写着‘遇火、墙倒、洪水等危险,以人命为先,货物尽力保全’。若我正好在临川,这些都不会伤人,也不会损货。”
季叔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顾听澜却问:“若你不在货栈呢?”
“我仍能知道,也能处理,只要我决定关注这件事。”
“那要不要把‘神明看顾’写在告示上?”
林照看着那四个字,摇头:“我愿意在知道危险时救人,不等于替每一箱货担保价格、霉变和买卖盈亏。真有火,我会灭;客人自己把湿茶封进箱里,我不替它变成好茶。”
顾听澜把“神明看顾”四字划掉,改成:“已知危急可向槐树巷、长宁武馆及府衙报信,不因时辰延误救助。”
季叔读了一遍:“这像救命的规矩,不像招财的招牌。”
“本来就不是招牌。”
唐景和指着最后一条:“若有人只因林照常来,非要把货存进来呢?”
顾听澜道:“照常验,合适就收,不合适就不收。”
“对方若说愿意多付钱?”
“不接的货,多付也不接。”
林照把告示放回桌上:“那我这个神,好像不能帮你们多收几笔生意。”
顾听澜道:“你坐在这里,已经让季叔少问了我一句。”
季叔一愣:“哪一句?”
“墙倒时怎么办。”
后院几个人都笑起来。
定下租约以后,真正的准备才开始。八个货格要重新编号,旧木牌有三个字迹模糊;地面虽干,靠墙两格不宜存纸;大秤去年校过,小秤却差了半钱;夜间只有一个老门房,货物增加后至少要添一人轮值。
林照能让所有器物瞬间完美,顾听澜却只请他先检查是否存在会立刻伤人的危险。
他看过一遍:“屋梁安全,地面下没有空洞,井和灶也没有隐患。西边第三块砖松,踩着不会伤人,但推重车容易翘起来。”
唐景和叫来货栈原本合作的泥瓦匠,约好次日更换。小秤交给秤铺重校,三块木牌请伙计刨去旧字再写。需要长期由人维护的东西,没有因为神在场便全变成不会坏。
傍晚,顾听澜把试营告示贴在唐家南北货铺、码头行栈和春满楼门边各一张。秦掌柜看完“不接无封口酒坛”,当场问:“我这儿一坛开过封的陈酒,存不存?”
“不存。”
“我自己封上呢?”
“封口时我们得在场,酒量和坛况要记。”
“这么麻烦,谁来存?”
旁边一名等菜的茶商却放下筷子,问:“茶饼受潮与否,你们入仓时能不能验?”
顾听澜转向他:“可以。外观、气味、重量和包装都记,但不替你断定半年后的售价。”
茶商想了想:“我明日带两箱来看看。”
第一笔生意还没成交,只多了一句“来看看”。
顾听澜却把茶商的姓名、货类和约定时辰认真记进册子。
唐景和站在旁边,忽然发现自己刚在租约上争来的半成租金,要靠一格一格货真正进仓才能变成钱。
他问顾听澜:“明日我武院还有最后一日训练,茶到了怎么办?”
“季叔和我验。你训练结束后看记录。”
“可货栈是我家的。”
“所以记录给你看,不是要求你每件事都亲自在场。”
唐景和看了看告示,又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武院木牌,第一次觉得两边都是真的事,也第一次发现两边不一定非得争同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