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辰正,南巷那处院子的主人只迟了半刻钟。

他来时一路小跑,腰间钥匙撞得叮当响,见顾听澜已经在门外等着,先赔笑,又看见林照,笑意便忽然收得端正起来。

“这位莫不是……”

“一同看院子的林公子。”顾听澜接过话,“我们只有半个时辰,先开门吧。”

院主连忙点头,开锁时手却有些抖,第三把钥匙才插对孔。

唐景和今日仍有武院统一训练,来不了。顾听澜没因少一个人便改时辰,只带了商行的老伙计严叔,另请一名赶过多年货车的车把式在巷口等着。

院门打开,里头比图纸上显得大。

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院心铺着旧青砖。屋檐下还有一排能避雨的木架,若只看能放多少箱货,确实很合算。院主报的年租也比附近便宜两成,愿意一签三年。

顾听澜没有先看正房,转身问车把式:“满载的双轮车能不能进?”

车把式量了量门洞,又走回巷口看转弯:“空车能。装满货,车尾过不来。除非拆掉对面人家半截石阶。”

院主立刻道:“小车多跑两趟便是。”

严叔问:“一百箱茶叶到了码头,也一半一半换小车?”

“多雇几个人,总能搬。”

顾听澜在纸上写下一行,没有争辩。

林照站在院心,看见东厢房墙根有一圈颜色稍深的水痕。今晨并未下雨,水痕却一直没干。

“隔壁是什么地方?”他问。

院主道:“一家染坊,做了十几年,安稳得很。”

话音刚落,墙那边便传来倒水声。带着靛蓝色的水从砖缝底下慢慢渗进来,在院角积成薄薄一层。

顾听澜用木片蘸了一点,闻过便让严叔记:“染水渗墙。药材、纸和浅色布不能放东厢。”

院主忙道:“把缝堵上就行。林公子在这里,修一面墙不过眨眼的事。”

林照答得很平常:“我能修。但墙修好以后,隔壁的染水若没地方走,会积到他们屋里。”

院主一愣。

顾听澜道:“得与染坊一起重做水沟,不是堵一道缝。费用由谁出、停工几日、三年内再渗如何算,都要写进契书。”

“这……从前租客也没提过。”

“从前租客存什么?”

“木炭。”

严叔在旁边咳了一声。木炭怕潮,却不怕染色,若损耗算得低,确实能凑合。公用货仓却要接不同人的货,不可能每来一批都赌一次。

林照又看向正房最西边的一根梁。

那根梁外表完整,内里却已被虫蛀空近半。今日不会塌,这个夏天若再连下几场雨,房顶便可能压下来。

他把情形直说了。

院主的脸色变了:“上神既然看见,能不能……”

“能。”林照说,“但院里现在没人住,也没有眼前要砸到谁。你是想让我替你修,还是想先找木匠算清原本该修多少?”

院主张了张嘴,终于听明白这不是一句自动落下来的恩赐。

顾听澜没催他,只去看后门、井口和存货房的通风。半个时辰将到,她合上册子:“地方不租。若你愿意同染坊重做水沟、换梁,再把门口转弯的问题谈妥,可以修好后重新来找我。只是到时租金也要重新算,今日不先占三年。”

院主有些失望,又像松了口气。他最终请林照把蛀梁的位置标出来,没有请求直接修复,准备当日下午叫木匠揭瓦查看。

林照抬手,梁下多了一点指甲盖大的红色印记,不伤木头,也不会自己消失。

“标在这里。拆开时从两边撑住。”

“多谢。”院主这次说得比开门时自然。

四人离开南巷,离北巷约好的时辰还差两刻钟。顾听澜在街口买了四个芝麻饼,给严叔和车把式各一个,剩下两个用纸托着。

她问林照:“你方才若直接知道我不会租,为何还把每处都看完?”

“因为你在看,我就一起看。”

“神明陪人看一座注定不租的院子,不觉得浪费时辰?”

“我今日本来就是来陪你看院子的。”林照接过芝麻饼,“不租也是看出来的结果。”

顾听澜咬了一口饼,点头道:“这话值三文钱。饼不用还了。”

北巷的院子干燥、开阔,门前能容两辆大车错身。屋梁、井水、地面坡度都没有问题,甚至有单独的小账房和守夜人的卧房。

院主是一位穿深青长衫的中年人,说话很慢,契书却带得齐全。

租金比南巷高四成,只肯一年一签,而且契书上写着:院主随时可收回院子,提前十五日告知即可。

顾听澜看到这一条便问:“为何?”

“小儿明年可能从京城回来,要不要自用尚未定。”

“若我替十二家客商存着货,你十五日收院,我搬去哪里?”

“林公子在,搬货不过一念。”

这已是今日第二个人替神明安排用处。

林照还没说话,顾听澜先把契书推回去:“我租院子,是为了做一门能由伙计、车夫和账房长期做下去的生意。林公子愿意帮忙是人情,不是你缩短租期的担保。”

中年人并不恼:“那我把十五日改成三十日。”

“三个月也不够。”

“租金可再少一成。”

“不是钱的问题。”

顾听澜仍把整座院子看完。账房窗户朝北,夏日凉快;西厢离灶房太近,不适合放易燃的油纸;后门直通另一条巷,紧急时好用,平日却要多一名守门人。

她还让车把式真的赶着空车从前门进了一回。门够宽,轮子却在院内转不过整圈,只能一路倒到正房前。若院里已有货垛,后来车辆便要排在巷中等,正午或许尚可,清晨码头同时卸船时,半条北巷都会被堵住。

中年人说可以拆掉院心的一座花台。顾听澜蹲下看了看花台边沿,那不是装饰,而是地下旧水道的检修口。拆台还得重做井盖,花的钱不多,停工时却不能走重车。

“这些都能改。”中年人说。

“是能改。”顾听澜道,“可短租一年,我替你改完,第二年院子便可能收回。若由你先改,租金必然再涨。事情都能做,账却未必合适。”

林照听着,忽然觉得“能做到”与“值得去做”之间,隔着的东西比一面院墙多得多。对他而言,拆花台、移水道只是一念;对经营货仓的人而言,一念之后还有产权、租期、停工和下一辆堵在巷口的车。

这些都被记进册子。好处是真的,不能租也是真的。

出门时,中年人问:“若我年底确定不用,再签三年,你还看不看?”

“到时再看。”

顾听澜没有为了显得果断,把以后的路也一并关上。

回程经过春满楼,严叔与车把式各自离开。林照和顾听澜在靠窗旧桌坐下,秦掌柜不用问便让伙计送来两碗凉面,又提醒酸甜脆肉今日还剩三份。

顾听澜把两处院子的缺点各写一页,优点也各写一页。写完后,她在最下方落了同样两个字:不租。

林照问:“接下来找第三处?”

“找。但先不急着让牙人再带十处来。”

“那先做什么?”

“先问清楚,真愿意把货交给公用货仓的人,到底有几家。”顾听澜夹起一筷凉面,“若只有三家,我何必先租能装三十家货的大院子?”

林照想了想:“可以先借一小块地方试。”

顾听澜看向他:“唐家货栈后院空着十二个货格。”

“你已经想到了。”

“方才吃芝麻饼时想到的。”

“那三文钱很值。”

顾听澜笑了一下,在册子的下一页写下四个字:先试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