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新拳谱正式定版那天,长宁武馆没有摆宴席。
城西印坊送来五十册《长宁入门拳补编》,第六页鞋印已经改正,棉麻混线也通过十册试装。封面仍只写长宁武馆,没有林照名字。
周小满逐册翻检,沈河和钱来福帮着压页。宋平下工后来取自己预订的第一册,按正常价格付钱,另外领到一张清源馆护货换位步的空白记录表。
“掌柜同意给我加护货工钱了。”他说,“先加每月六十文,若三个月没出差错再谈。”
这不是一夜成名,却是他选择旧拳以后真正多出的一条生活路。
沈河的耐力表也用了三日。他仍没有上等根骨,沿墙走长呼吸时却能比第一日多走两圈。周小满没有把清源馆整套课程搬来,只保留适合他的两项。
唐景和则带来武院保结最后一枚印。他的报名材料终于齐全,七日货栈分区试行也有了结果:常用药材取货平均快了一成半,老伙计保留的三类原位不动。顾听澜收完看铺与理账费用,开始寻找适合公用货仓的后街院子。
每个人的事情都往前走了一点。
午后,陆青禾来取交流会报告副本,顺便告知知州已看过关于林照的核验,不会再安排危险试验。以后若有正式来访,仍先送名帖;河湾系船石的修复文书则已批下,由河工自行施工,不等神明包办。
秦掌柜派伙计送来一小盘酸甜脆肉,说何山今日二十份全都做得差不多,终于敢把“试售”二字从木牌上擦掉。菜钱照记在武馆午饭账里。
许承安最后到。他送婚帖很顺利,未婚妻家选好了迎亲路线,只嫌他准备的桂花纸还少二十张。他把补印日期写到自己的婚事簿上,又问林照到时愿不愿意来坐一桌。
“当然去。”
“不是让你变花雨,也不是请你镇场。”
“我知道。去吃席。”
“若临时缺桌子,可以帮忙。”
“也可以。”
许承安满意了。他如今已经敢把神力放在婚宴备用清单里,与借长凳、添碗筷写在相邻两行。
傍晚闭馆,众人把拳谱搬进柜中。周正岳检查门窗,走到后墙时看见排水沟已经不再积水,青砖上还留着刷洗后的浅色痕迹。
林照坐在廊下,正与周小满核对岳氏武馆二十册试印的送货日。明日还要去唐家货栈看七日记录,顾听澜约了两处后街院子,问他们是否顺路同行。
周正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一个月前,林照还只是来试学三日的外地年轻人。第二日他成了神,武馆的凳子、拳法、访客规矩和许多人的身体都因此改变。可到了今日,闭馆仍要落闩,拳谱仍要点数,婚帖少了仍要补印。
周正岳忽然觉得,这样便很好。
他问林照:“明日还来不来?”
“来。先去看货栈,再到武馆。”
“那早点。”
“有事?”
“城东包子铺新换了肉馅。明早给我带两个包子,一个肉的,一个青菜的。”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连周正岳自己都没有停顿。
林照问:“要不要让包子一直热着?”
“你若路上耽搁便热着,不耽搁就照常带。别为了两个包子改天地规矩。”
“好。”
周小满从账册后抬头:“我的呢?”
“你自己去买。”周正岳道。
“他顺路。”
许承安也跟着报了一只肉包,钱来福要两只豆沙,被周小满提醒先付钱。片刻间,两个包子变成了九个,口味写满半张废纸。
林照收起那张纸:“还有吗?”
陶老太太隔墙听见,喊了一声要一只菜包,不要太咸。
“十个。”林照道。
他当然可以让所有人明早睁眼便吃到世间最好的包子,也可以瞬间跨到城东再回来。可他还是把口味一项项记清,准备明日沿着清晨的街走过去。
第二天,临川城照常开门。
林照拎着十个热包子走进长宁武馆。周正岳接过自己的那份,咬了一口,皱眉道:“这个是肉的,我先要青菜。”
“纸包上写了。”
“你不早说。”
“师父也没问。”
院里笑了起来。晨课还没开始,唐景和已经在门外催他去货栈,顾听澜派来的车则停在巷口,车上放着两处待看院子的图纸。
林照把最后一只菜包递给陶老太太,回身问众人今日先做哪件事。
日子已经排得很满。
唐景和先进门,把武院报名的回执拍在桌上。他三日后参加入院前第一次统一训练,货栈那边则决定由老账房继续管日常出货,自己每旬固定去三日,不再一边说两条路都要看、一边什么都不安排。
“若训练后发现不喜欢呢?”许承安问。
“那我就退。”唐景和答得很快,“但至少不是因为怕吃苦或根骨不好退。”
顾听澜随后拿来两处院子的图纸。一处便宜却离码头远,一处院大但租期只肯签半年。她没有让林照直接告诉自己哪处将来最赚钱,只请他同行看房梁和水路,经营选择仍由她做。
周小满今日还有七日带班总结。三个新人里,沈河继续备武院;成年商人只学完护身的前半套,决定下月再续;十三岁少年已经敢在被推搡时护住头并大声叫人,却仍不喜欢站桩。
“不喜欢也得练一点。”周小满说,“但不用因为别人练半个时辰,他也练半个时辰。”
周正岳听完,把她的试带从七日改成固定带班,每旬四个上午,课钱单独核算。周小满没有推辞,只要求新班最多六人,她还要管账。
许承安的婚事簿也添了一页。迎亲路线经过一座窄桥,雨天轿子不好走。他没有请林照保证婚日不下雨,只先去问另一条路能否借用;若两条都不行,再商量神力帮忙。
这些安排一件接一件,没有哪一件需要拯救天下,却都让下个月与这个月不同。
包子吃完后,周正岳照常开始晨课。林照没有站进需要纠正动作的队列,只坐在廊下替周小满核对新班名单。有人脚下打滑,他让人稳稳站住;有人动作做错,仍由教习走过去指出。
辰时过半,他与唐景和、顾听澜一同离开。周正岳在身后喊:“午后若回来,带一壶春满楼的凉茶。”
林照回头:“几个人喝?”
周正岳看了看满院弟子:“先按十二个人。别又只买两碗。”
“知道了。”
他走出武馆,临川街上的铺门正一扇扇打开。前面有货栈的七日账,有两处待看的院子,有武院训练和一场正在靠近的婚宴。
成神以后,他没有离开人间。
人间也没有停下来等他。
当日下午,他按约带回十二人份的凉茶。实际练到闭馆的只有十一个人,多出的一碗被老邓拿去给门外等儿子的母亲。周正岳没有责怪他,只说下回先问清谁请假。
林照把这件小事也记住。无所不知可以立刻得到人数,朋友之间却仍会有人临时早退、有人顺手多喝一碗。答案随生活变化,本来就是日常的一部分。
闭馆时,周小满把新拳谱收入柜中,许承安带走婚事簿,唐景和拿着武院回执回家。院门落闩以后,明日要做的事仍比今日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