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业交流会之后,临川武行里的人开始认真琢磨该怎样称呼林照。

清源馆的纪要写“林公子”,岳停山来信写“林先生”,另有两家武馆送帖时恭恭敬敬写了“上神”。三封信摆在长宁武馆桌上,像是寄给三个不同的人。

唐景和觉得“上神”最省事:“身份准确,也不会得罪人。”

周小满问:“那你以后见他都这样叫?”

唐景和转向林照,试着拱手:“上神,今日可要去货栈看七日试行结果?”

林照还没答,许承安先把茶呛了出来。

唐景和自己也撑不过三息:“算了,像我下一句要献半副家产。”

钱来福学得更快,一整日上午都故意喊“上神师兄”。他每喊一次,周小满便在轮值表上给他添一件杂活。喊到第四次,他发现自己已经负责扫前院、洗公用短褂和给老邓送茶,立刻恢复成林师兄。

“这算不算以权压人?”他问。

“算管理称呼成本。”周小满道。

真正为难的是来访者。

一位外地商人进门便跪,口称神尊。林照让他先起来,问清是来求治病还是谈生意。对方只是想确认能否在货单上写“经神明看过”。

“不能。”林照答。

商人改口叫林公子,事情一下从朝拜变回了货单。

陆青禾来送府衙新整理的名帖格式。公文里写“林照”,附注身份为已确认的真神;当面仍叫林公子。她认为官府最不该把称呼写得云里雾里,否则后来的书吏连人名都找不到。

“若皇城来文要求称上神呢?”唐景和问。

“他们的文书他们写。临川府衙按临川能查到的方式存档。”

秦掌柜则完全不参与讨论。他从门口路过,只喊:“林照,今日脆肉还剩三份,要不要留?”

“留一份,我晚些去。”

“三十二文。”

“知道。”

外地商人看得发愣。陆青禾把名帖收好:“这就是熟客的称呼。”

午后,顾听澜来取岳氏武馆试印纸的运费单。唐景和把称呼难题讲给她听,问她是否也该改口。

顾听澜看向林照:“林公子介意我继续这样叫吗?”

“不介意。”

“那便不用改。”她低头核对运费,“称呼是为了让对方知道在叫谁,不是每认识一项能力便加一个字。”

她说完又指出货单上少写了一辆回程空车。唐景和赶紧去找车夫确认,关于神明称号的讨论便被一笔两百文的运费打断。

周正岳最后提出一个简单办法:公事按对方场合,可以用林公子、林先生或上神;武馆里仍按原来的关系叫。周小满和唐景和叫林照,钱来福等晚辈叫林师兄,许承安想叫师弟便叫师弟。

“那师父呢?”许承安问。

周正岳道:“我还没老到忘记弟子名字。”

他叫了一声:“林照。”

“在。”

“纸点完了吗?”

林照看向桌边两摞竹浆纸:“厚的六百张,薄的四百张。”

周小满过去抽查,实际一张不少。她仍让唐景和把两摞分别贴签,不能因为神说过数目便省去入库手续。

当天傍晚,武馆把新的访客说明贴在门边。最上方写林照姓名,下面注明普通拜访登记方式,没有规定来客必须用哪个尊称,只要求说清楚来意。

第一位看到告示的是隔壁卖烧饼的孩子。他仰头念了半天,进门喊:“林哥哥,我娘问你们明日要几个烧饼。”

孩子母亲追进来,慌忙要他改口上神。

林照道:“林哥哥就可以。”

孩子立刻问:“那我要是长大了呢?”

“长大以后再看你想叫什么。”

一屋子成年人研究半日的难题,被一个孩子留到了长大以后。

钱来福趁机小声喊了一句“林哥哥”,被许承安从后面拍了一掌。

最终没有一张统一称呼表。城里人仍会用不同的名字叫他,只要不是借尊称把自己的要求压到别人头上,林照并不介意。

熟人们则改了一圈,又回到了最初那些称呼。

第二日,门边告示便经历了一次考验。一名替母亲求治眼疾的青年进门,紧张得连续换了三次称呼,从林公子叫到神君,又改成上神大人。

林照没有纠正,只问他母亲是否也愿意来。青年说老人就在门外,却怕见神,不肯进院。

林照走到门口,在老人明确点头后治好她多年白翳。老人睁眼先看清儿子的脸,又看见武馆门楣,最后才问:“哪位是神?”

青年指向林照。老人向他道谢,称的却是“小林先生”。

“这样叫可以吗?”她问。

“可以。”

称呼没有影响治疗,也没有影响她回家重新穿针。周小满只在登记簿写“眼疾已愈”,没有把“小林先生”列入可用名目。

又有一位世家管事带着整套礼仪来访,随从刚要铺红毯,陆青禾便让他收回去,理由是红毯会挡住武馆弟子跑步。管事最终按自家规矩称“上神”,林照也照常听完他的来意,只拒绝了整车供礼。

大家由此发现,公事称呼并不需要亲近,亲近称呼也不自动获得方便。叫得再尊贵,普通愿望仍要登记;叫一声林师兄,也不能替别人决定身体和财产。

钱来福很快利用这条反过来堵唐景和:“你叫他林照,也不能插队让他先看货栈。”

唐景和指着自己手里的约定纸:“我没有插队,我昨日便约了。”

顾听澜在旁确认日期无误。称呼说了一日,最后真正决定谁先办事的仍是一张写清时辰的纸。

晚上去春满楼时,秦掌柜给林照留了最后一份脆肉,却没有留桌。靠窗位置已经有人,林照与许承安在门边等了一刻钟。新来的客人认出他,起身要让座,林照说不必。

客人坐回去时仍称上神,秦掌柜转头却喊林照去端自己的菜。两种称呼在同一间酒楼里并不冲突,饭菜也没有因此多收一文或少收一文。

许承安说,未婚妻家已经知道林照会参加婚宴,长辈正为喜帖称呼发愁。写林公子怕不敬,写上神又像给神庙送帖。

林照让他们只写名字。许承安仍决定回去问未婚妻本人,不把林照一句随意回答变成替新人定帖面的命令。

第二日他带回结果:喜帖写“林照”,席位列在长宁武馆亲友一桌。若有人觉得不够敬重,由新人自己解释。至少婚宴那日,林照既不是供在首席的神像,也不是需要隐藏身份的陌生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