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林照到长宁武馆时,周正岳已经站在后墙下。
墙根连着几日返潮,青苔从排水沟一路爬到半人高。院里摆着两把硬刷、一只木桶和一柄小铲,显然师父昨晚说的“先来再说”并不是客气话。
钱来福挽起袖子,看见林照便问:“今日用神力还是用刷子?”
“先看师父怎么说。”
周正岳让众人检查墙缝。青苔本身不难清,麻烦在排水沟一处下沉,雨水总往墙根积。只刷干净,下一场雨后还会长;若让整面墙永远不生青苔,沟仍旧积水。
林照一念之间便看清所有问题。他没有等泥瓦匠再来量,直接让下沉的沟底抬高半寸、松动砖缝重新严合,墙内湿气退到适合的程度。
青苔却还留着。
周正岳把一把刷子递给他:“既然都来了,刷吧。”
林照接过刷子,与钱来福从两头往中间清。神可以让青苔瞬间消失,却不妨碍他觉得水刷过青砖的颜色很好看。许承安送完婚帖回来,也拿起小铲清墙脚。
周小满站在旁边记排水沟修缮,顺手宣布钱来福方才把泥点甩到公用练功服上,洗衣算他的。
“林照也甩了。”钱来福不服。
林照低头看衣摆,泥点已经被神力隔在半寸之外,一颗也没沾上。
“他作弊。”
“你也可以求他替你挡。”
钱来福想了想:“算了,洗一件是洗,两件也是洗。许师兄那件一起给我。”
后墙刷完,太阳刚越过屋脊。众人散去换衣,周正岳却叫林照留一下。
两人坐到后院。昨日岳停山来改掌谱后,桌上还留着几张试练记录。周正岳把它们叠齐,半晌才问:“你以后还来武馆吗?”
林照看向他。
“不是问今日,也不是问明日。”周正岳道,“你不需要练拳。别人来这里,交学费、练功、找差事,总有一件要做。你如今帮我们改拳、治伤、接访客,倒像武馆欠你越来越多。”
他停了一下:“若只是顾念第一日拜过师,不必日日来守这个名分。”
这句话周正岳大概想了许久。交流会上,宗师来向他问教学,十二家武馆都因林照认识长宁。越是热闹,他越怕林照只是为了照顾他们才留在这里。
林照没有用神力去读他未说出口的想法。
“我第一日来,是想学一门在这里生活的本事。”他说,“后来不需要靠拳法保护自己了,可我还是在这里认识了你们。”
“认识人,不必每天点卯。”
“所以我以后不假装来修炼。”林照道,“有课需要看,我便看;有事需要帮,我便帮;没事也可以来坐一会儿。哪天想逛街、出城或者回原来的世界,我也会去,不把来武馆当规矩。”
周正岳问:“那师徒怎么算?”
“你教不了我更强的武功,仍可以告诉我墙上青苔不能只刷表面,也可以让我明日早点来。若你还认我这个弟子,我就认你这个师父。”
周正岳低头看自己的左腿。旧伤已经彻底好了,昨日他还能给宗师指出问题。这些都不让他比神更强,却也不让师父两个字变成空壳。
“我不会因为你是神便收回那句拜师。”他说。
“那就这样。”
“不过挂名弟子的账要改。”周小满不知何时抱着账册站在门边,“之前写协助教学抵学费,越抵越说不清。”
她把旧页翻出来,提议林照保留长宁武馆弟子名册,不收月课,也不以神力帮忙折算学费;若承担固定教学或访客工作,再按具体事情另记报酬。他平日来坐、吃饭、帮一把,不必每件都写成债。
周正岳同意。林照也同意。
周小满当场划掉“暂不结算”四字,改成“自愿往来,固定事务另议”。这行字不庄严,却比一直悬着的学费更适合他们现在的关系。
前院有人喊沈河到了。今日要试清源馆带回的七日耐力表,周小满先去带课。
周正岳起身时,又恢复成平常语气:“既然还来,下午把岳氏武馆那二十册试印的纸数清。别仗着知道答案便不点数。”
“为什么?”
“唐景和送来的纸有两种厚度,你得让小满知道哪一摞是哪一种。”
林照跟着他往前院走。
这一次,他留在长宁武馆不再是因为需要习武,也不是为了偿还第一日的照顾。他只是愿意来,而武馆也终于敢把一件普通的活交给他。
下午点纸时,唐景和果然把两种厚度混在了一车。林照一眼便知道每张属于哪一摞,却没有直接让纸自行飞开。他先教钱来福迎光看纸纹,再让沈河用手指摸边缘。
钱来福分到第三十张便开始眼花,偷偷问能不能请神让厚纸发蓝光、薄纸发红光。
“可以。”林照道。
周小满在旁边问:“以后每车纸都请他发光?”
钱来福只好继续摸。摸到第五十张时,他终于能凭手感分出大半,剩下拿不准的另放一摞复核。林照只在最后告诉他们其中两张放错,没有替所有步骤消失。
周正岳看了片刻,忽然说:“你今日也在教。”
“我只是知道答案。”
“知道答案还肯等他们摸五十张,便算会了一点。”
林照想起自己最初改拳时只给出三处最正确的动作,如今却能在纸堆旁等一个普通弟子慢慢形成手感。他的力量没有变,做事的方式确实有了一点变化。
纸点完后,周小满把固定工作的边界也列出来。每旬有两日下午接待普通来访,林照愿意便在;武馆教学中的伤病直接处理,但改根骨、延寿等个人愿望另谈;编拳谱若长期参与,署不署名和是否收钱每次先说清楚。
“这不是限制你。”她道,“是免得别人把你今日顺手做的事,当成明日必须做。”
林照看完,在末尾补了一句:紧急危险不等时辰。
周小满点头,把纸贴进账房内侧,不贴到门口当神明规章。那是他们几个人之间的工作约定,以后不合适还可以改。
傍晚时,一名新人问林照既然不练拳,为何还穿武馆短褂。林照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青灰衣裳:“因为今天刷墙。”
新人仍不明白。许承安替他解释:“师弟不靠练拳变强,但这件衣服耐脏。”
如此简单的答案,让周正岳方才那场郑重谈话落回了日常。林照离馆前仍把刷子洗净,倒扣在墙边,约好下次雨后再看排水沟。
回槐树巷的路上,他又想起周正岳那句“不必日日来守名分”。他可以同时出现在所有地方,也能让一天永远不结束,可若把每一处都占满,来与不来便再无区别。
于是他没有给自己定严格日程。武馆有约便按时到,没有约也可临时来;若与看铺、货栈或回原世界探亲撞在一起,就提前说一声。关系不靠点卯证明,也不能靠无所不能省去告知。
陶老太太听他说起此事,只评价:“租我的院子也不用日日坐屋里,按月给租便行。”林照觉得她把师徒问题说得很像房租,却又确实有几分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