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甜脆肉上牌的第二日下午,长宁武馆收到一封烫金请帖。

送帖的是临川武行会的管事。他进门先向周正岳见礼,又向林照拱手,称呼在“林公子”和“上神”之间停了半息,最后选了前者。

请帖是五日后的同业交流会。临川城十二家武馆每年初夏轮流聚一次,今年由清源馆做东。照旧有弟子演练、馆主谈拳、午后切磋和晚间宴席。

不同的是,今年帖子背面多了一行小字:若林公子愿意莅临,清源馆不胜荣幸。

管事走后,周正岳把帖子正反看了三遍。

许承安问:“师父是不想去?”

“每年都去,有什么不想。”周正岳道,“我是在想,名册上怎么写他。”

长宁武馆过去报名字很简单:馆主周正岳,大弟子许承安,带队弟子若干。林照如今仍算挂名弟子,却又不可能站进弟子切磋的队伍。

若写“真神林照”,整张名册只怕从第一行开始便没人看后面。若只写“弟子林照”,又像故意拿身份占便宜。

周小满正在核对新拳谱重印的十册,头也不抬:“先问他想以什么身份去。”

所有人一起看向林照。

“我跟你们去。”林照说,“写长宁武馆熟人,或者挂名弟子都行。”

周正岳皱眉:“弟子要参加抽签。”

“那就写熟人。”

“听着像来蹭饭的。”

“本来也有晚饭。”

许承安没忍住笑。周正岳瞪了他一眼,自己的嘴角也松了。

问题不只一个称呼。交流会有各馆排名,虽不押重注,也关系来年招生。林照若随口点评哪家拳法更好,都可能比擂台结果更有分量;若亲自上场,排名便彻底没有意义。

周正岳问:“你愿意去看,我高兴。可到时候有人请你评第一,你怎么说?”

“先说明我不评总名次。有人愿意,我可以讲一两个具体问题。”

“若有人请你演示?”

“可以演示,但不与人比强弱。”

“若有人当场求你改根骨?”

林照想了想:“照武馆门口的办法。与交流无关的普通愿望另约,伤病和眼前危险当场处理。”

周小满立刻另取一张纸,把三句话写下。她如今已经很熟悉这种事:神的能力没有边界,场合却要有。

接下来轮到长宁武馆自己报什么节目。

许承安建议由三名弟子演新拳。周正岳却担心改良拳刚分班不久,动作还不够齐。宋平等人又选择继续练旧拳,若只带新拳弟子,好像武馆已经把旧课淘汰。

林照道:“可以一人练旧拳,一人练新拳,再让小满讲为什么各自这样选。”

“交流会上讲不练新拳?”许承安问。

“这不也是你们教拳的结果?”

周正岳沉默片刻,拍板同意。

宋平听说要去十二家武馆面前演旧拳,第一反应是拒绝。他在布店还要上工,也不喜欢被人当成守旧的例子。

周小满没有劝他为武馆争光,只问他愿不愿意让别人知道,普通人学拳也可以只为护身和搬货。

宋平回去与掌柜商量。半个时辰后,他带回一天带薪假。布店掌柜希望他顺便看看别家护货队如何练步法,还答应交流会若有合适课程,可给他加一份护货工钱。

“那我去。”宋平说,“但别让我与年轻弟子打擂,我明早还得搬布。”

“本来就不让你打。”周小满把他的名字写进演练栏。

新拳则由沈河演。他耐力仍是短处,却把九页补编练得最认真。他没有改善根骨,动作称不上惊艳,胜在每一步都能说出为何这样站。

唐景和想一同去,却得先补齐武院保结。他主动提出只做随行帮手,负责带拳谱样册和记各馆课程,不占演练名额。

许承安则发现交流会恰好撞上他去未婚妻家送第二批婚帖的日子。帖子早已约好,不能因武馆忽然热闹就让女方改时间。

周正岳道:“你去送婚帖。交流会年年有,婚事是你自己的。”

许承安仍有些犹豫。林照问:“婚帖上的桂花印好了吗?”

“今日刚取回来。”

“那更该按时送。”

最后随行定为周正岳、周小满、宋平、沈河、唐景和与林照。许承安负责前一日把用具检查好,交流会当天专心办自己的事。

名单写到林照一栏,周小满落笔为“长宁武馆友人”。

周正岳看了一会儿:“太轻了。”

“再加一个‘真神’?”

“太重了。”

林照道:“那就这样。认识我的人知道,不认识的到了也会知道。”

名单送出不到一个时辰,清源馆又派人回来,说主持人韩成想在交流会前亲自到长宁武馆谈一次流程。不是要验证身份,而是怕十二家武馆临场各有打算,最后所有人都围着林照,原本的弟子演练反而没人看。

周正岳听完十分赞同:“请他明日午后来。先把话说清楚,比到了场上互相猜强。”

请帖还附了一张往年章程。弟子演练每馆限一刻钟,切磋按年纪和入门年限分组,木兵器需包布,胜负点到即止。长宁武馆上一年排在中游,许承安拿过一次器械组第二,周小满则因账房忙碌没有随行。

“今年我去,不是因为林照。”周小满先把话说明,“试带七日快结束了,我要看看别家怎么带初学弟子。”

周正岳道:“本来也该你去。只是往年你总说馆里没人算账。”

“今年上午停收学费,访客登记交给钱来福和老邓,账不会自己长腿跑掉。”

她给两人各加半日轮值工钱,又写明若有急病直接去清源馆找林照,不得让求助者先填三张表。暂行规矩的用处是让日子更顺,不是把紧急事情卡在门外。

衣着也要决定。清源馆要求同馆弟子尽量穿同色短褂,长宁武馆只有六套还算新的青灰练功服。宋平身形宽,穿许承安那套会勒住肩;沈河那套袖口又磨开了线。

林照说可以一念做出合身新衣,宋平却先问:“若以后馆里再有人参加,衣服算谁的?”

最后武馆找熟识裁缝把旧衣放宽、补袖,一共二十四文,归武馆公用。林照只让几处已经脆化、补了也会继续裂的布纤维恢复结实,裁缝仍照实际针线收钱。

唐景和看见账目,建议以后做一批不同尺寸的公用练功服,参加交流或武院测试都能借。周小满让他先把建议写在武馆添置簿上,不许只在嘴上做一桩大生意。

“那我还得写预算?”

“顾姑娘看铺都收钱,你替武馆出主意至少该算清楚。”

唐景和当真取纸,开始询问布价。一个请帖刚进门,便同时牵出了带班见闻、半日轮值和一批还没有买的公用衣裳。

当晚,武馆照常练拳。宋平练旧拳,沈河练新拳,林照坐在廊下替许承安压刚取回来的桂花婚帖。

五日后的请帖摆在同一张桌上,两件事谁也没有挤掉谁。

临散课时,周正岳又把请帖收进木匣。他曾担心带着真神赴会,会让长宁武馆从此只剩一个名字。可名单真正写完以后,宋平为什么练旧拳、沈河为什么练新拳、周小满想看什么课、许承安为何缺席,全都有各自的缘故。

林照会同行,却没有替任何人上场。

周正岳终于不再反复看那一栏称呼,只在名单末尾盖下长宁武馆的印。印泥略干,字边有一点缺口,他也没有请林照补成完美的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