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掌柜派伙计来长宁武馆请林照时,特意交代不是请神,是请一个吃过许多东西的人。

“掌柜说,若只请神,他怕自己又忍不住把二号雅间那张雕云桌搬出来。”伙计原话照转。

林照笑着去了春满楼。

顾听澜恰好在隔壁香料铺核对昨日的货,听说酒楼要试新菜,也被秦掌柜请进后厨。她先声明自己午后还有账要算,只能留一个时辰。

秦掌柜今日想试的是一道酸甜肉片。

临川人口味偏咸鲜,富户宴席上也有蜜炙肉,却少有人把醋、糖和炸物放在一起。秦掌柜前几日听外地客商提过一嘴,自己试了三次:第一次面衣脱落,第二次甜得发腻,第三次肉凉后硬得像鞋底。

灶台上并排放着三只盘子,分别是三次失败留下的样子。秦掌柜没有让林照直接变一盘最好的出来,而是问:“你既然什么菜都知道,能不能给个我徒弟学得会的法子?”

他的大徒弟何山站在一旁,二十五岁,手背有几处旧烫痕。听见“徒弟学得会”几个字,腰背不自觉挺直了一点。

林照尝过三盘。第一盘浆太稀,第二盘糖比醋多了近一倍,第三盘不是炸久了,而是肉切得薄厚不一,为了等厚片熟透,只能让薄片先变硬。

“先从切肉开始。”他说。

秦掌柜点头:“这就像句正经厨子说的话。”

林照取一块猪后腿肉,先切出一片。他能让每一片都分毫不差,手上却只用了何山平日的刀法。第二片略厚,第三片又稍薄。他把三片叠起来,让何山看哪一种最容易稳定做到。

何山最后选了中间的厚度,又自己切了十二片。

第一轮挂的是稀浆。林照按春满楼现有的薯粉、面粉与水调出比例,何山拿筷子提浆,看它落下的速度。秦掌柜让账房记成“两勺薯粉、一勺面粉、一勺半水”,林照却叫他们把勺子也留一只固定大小的。

“同一句一勺,换个人的勺便不是一回事。”

顾听澜在旁边道:“酒楼若真要长期卖,粉、水、肉都该称重。今日先用勺,回头再换成秤能对上的数。”

秦掌柜看她:“顾姑娘是来试菜,还是来查我的账?”

“你请一个做商行的人进后厨,难道只想听好吃?”

第一锅下油时,何山习惯一次把肉片全放进去。林照拦住一半。油温降得太快,面衣便容易吸油发软。十二片分两次炸,第一遍只定形,捞出稍歇,再用更热的油复炸一次。

何山问:“歇多久?”

“不是数固定的十息二十息。”林照指给他看,“表面不再冒密泡,边缘还没完全变硬,就可以回锅。你先看,再记大约多久。”

神明给出的不是一句只有神能做到的“火候恰好”,而是一串普通厨子能够观察的变化。

酸甜汁也试了三碗。临川的米醋偏柔,照外地比例会只剩甜味。林照先减糖,再加一点盐提味。秦掌柜尝过后,又添少许姜汁,说本地客人更认这口香气。

两人没有争谁的方子更正宗。春满楼卖给临川人,味道本来就该在这里落脚。

第一盘成菜端到堂中时,周小满、许承安和唐景和也正好来吃午饭。秦掌柜给每桌送两小块,请他们只说愿不愿意花钱再点。

周小满先问价。

“还没定。”

“那我怎么知道愿不愿意?”

秦掌柜被问住,只好回后厨重新算肉、油、糖醋和灶火。顾听澜把何山复炸时多耗的油也算进去,又加上试做时容易产生的边角损耗。

唐景和觉得一盘卖五十八文也有人吃。许承安说武馆弟子多半不会为尝鲜点这么贵的肉菜。周小满建议做大小两份,小份三十二文,够两三个人尝;大份给宴席。

秦掌柜没有立刻采用。他让何山按同样步骤再做一盘,自己全程不碰锅。

第二盘的肉有两片粘在一起,酸甜汁也收得略稠,却已经像一道能端出去的菜。何山尝了一块,先找自己的问题:“第一锅下肉时筷子慢了,汁多熬了五息。”

“明日你再做十盘。”秦掌柜道,“后日若有八盘差不多,便上小份。做不稳就再等。”

林照可以在何山落筷时让每一片肉自动分开,也可以让十盘滋味完全相同。他没有动手,只把油锅边缘一处将要溅到何山眼睛里的油星挪回锅中。

危险消失得无人察觉,厨艺仍归何山自己。

试菜将散时,卖瓜的摊主按车板上记的约定来了。秦掌柜端给他一碗凉面,还添了一小碟新炸的肉。

摊主吃完凉面,说值那八文人情;又把今日最后一只小瓜留下,算给秦掌柜回礼。

秦掌柜抱着瓜哭笑不得:“你们这一碗面、一只瓜传来传去,我还得另开一本账?”

“不用。”林照道,“记得谁请过谁就行。”

顾听澜看了他一眼:“昨日差点忘记还篮子的人,今日倒很会说。”

林照坦然承认:“所以需要有人提醒。”

她赶在一个时辰内离开,临走前只带走了漆器铺的货单,没有把新菜当成自己的生意。秦掌柜则把第一张正式配方钉在后厨木柱上,旁边留了一大片空白,给何山记录每日偏差。

菜名最后没有取什么仙家脆肉。秦掌柜嫌那样像借林照招揽客人,只写了四个字:酸甜脆肉。

第三日,春满楼的小木牌上多了这道菜。木牌最下方另写一句:每日二十小份,何山掌勺,卖完为止。

头一桌点菜的是两名码头账房。他们看见“酸甜”二字,原以为与蜜炙肉相似,入口后被醋意呛得同时眯眼,咽下去却又各夹了一块。其中一人嫌酸,另一人正觉得解腻。

何山在帘后听得清楚,手已经伸向糖罐。秦掌柜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一桌说酸便加糖,下一桌说甜又加醋,你今日二十盘能做出二十个味。”

他让伙计把评价记下来,等十桌都吃过再看。结果三桌嫌酸,两桌嫌甜,余下五桌觉得正好。顾听澜昨日留下的成本纸背面,便多了一列“客人怎么说”。

午市将过,剩下的面浆已经不够再裹一份肉。何山想直接倒掉,林照看见后问能不能用来炸切剩的藕片。何山试了两片,发现浆薄一些反而适合蔬菜。秦掌柜尝后没有立刻再加一道新菜,只规定每日最后若有余浆,可以做一小碟员工饭,不计入客人限量。

“先把一道做稳。”他说,“别今日有点本事,明日就把木牌写满。”

林照觉得这句话放在神迹上也很合适。不是因为他做不了更多,而是酒楼里真正要留下来的东西,总得有人明日还能照着做。

林照来得稍晚,只吃到最后一份。面衣没有第一日那盘轻,酸味也重了一点,却确实是何山自己做出来的。

秦掌柜照常收了三十二文,还问他:“今日这盘若用神的眼光,值多少?”

“三十二文。”

“一文不添?”

“我明日还会来吃。”

何山在后厨听见,低头把“醋减半勺”写进了空白处。

他写完又划掉,改成“下一锅先减半勺试做”。今日客人觉得酸,不等于明日的醋仍是同一批。秦掌柜看见这处修改,没有说话,只把那张纸往油烟熏不到的位置挪了挪。

一道神随手便能做得完美的新菜,最后留在春满楼里的,是一只固定的勺、一张越写越满的纸,和一个明日还要继续掌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