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馆馆主韩成第二日午后准时来到长宁武馆。
他四十八岁,身材高瘦,带来的不是礼盒,而是一卷交流会流程和两名负责场地的教习。三人先在门口访客簿上登记,等周小满下课才进后院。
“我今日不是来请教神通。”韩成坐下便说,“是来免得后日乱套。”
他摊开流程。上午各馆弟子演练,中午用饭,下午切磋,最后由三位馆主讲评。林照出现后,已经有四家武馆托人询问,能否请他判断本馆镇馆拳法高低;两位宗师也临时决定来,其中一位希望当众请教瓶颈。
另有城中百姓听见消息,准备到清源馆门外等神迹。
韩成道:“若全拒,像我们替林公子作主。若全答应,这场交流会到天黑也轮不到原定流程。”
“所以今日一起定。”林照道。
周小满把昨日写的三条放到桌上。韩成看过,先赞成林照不参加排名,又在“只讲具体问题”下面加了一句:请求者本人先说希望解决什么,不由旁人代问。
一名教习提出,点评顺序也该固定。否则最先冲上来的人总占便宜。
众人商定,上午只看原定演练,不中途改拳;午后设半个时辰问答,各馆各报一个具体问题。宗师的个人瓶颈放在问答最后,若需要长谈,另约时间。
韩成原本还准备让林照坐在正中高台。周小满看过场地图,发现那位置正对所有弟子,谁一抬头都会先看见他。
“把他放馆主席旁边就行。”她说,“若整场都像在给神演,弟子手脚更僵。”
林照对此没有意见。韩成便把高台撤成普通讲评席,只在侧边添一把椅子。三位原定讲评馆主仍坐正席,林照需要回答时再开口。
午饭也照十二家武馆原先交的份钱准备,不另设神宴。清源馆厨下听说林照爱吃普通饭菜,反而犯了难,不知道该不该多添一桌。林照报了自己与长宁武馆一起吃,饭钱由武馆统一交,若菜不够再加。
韩成把“无需专席”也写进流程,写完自己都笑:“一张武会章程,竟然还有吃饭一条。”
“不写,到了中午就会有人把自己的菜全推给他。”周正岳道。
切磋仍由原来的裁判判断输赢。林照不追加“神评第一”,也不把一个人的潜力说成将来必然成为什么。
唐景和在旁记录,问了最实际的一句:“海报已经贴出去了,门外若来几百人怎么办?”
清源馆前院容不下几百人,附近又有米铺与民宅。韩成原想增派弟子守门,陆青禾得知消息后派人送来一张便笺:官差可以维持街面通行,但不替武馆招待拜神者;请在巷口提前贴明当日只办交流,普通拜访仍按长宁武馆的登记时段。
林照补充:“有人病危或正遇危险,随时来叫。只是想见一面,不必挤在同一天。”
韩成把这句话写到告示最上方。
顾听澜午后送来唐家货栈七日试行用的空表,正好看见他们研究人流。她没有参加武馆的拳法安排,只沿着清源馆示意图指出,巷口告示若贴在米铺一侧,会挡住卸粮车;应挪到茶棚外墙,再留一条从后门通往医馆的路。
韩成按她说的改了位置,又问能否请商行帮忙租几条围绳。顾听澜照市价报钱,约定交流会后当天归还,损坏另算。她办完自己的事便走,没有因为林照在场留下来看神迹流程。
唐景和把这一笔记在随行册上,第一次发现一场武馆交流也有货运、通行和租物可学。他原本只想去看高手,临时又给自己加了一项:记录清源馆如何安排几百人的进出。
流程定得差不多,剩下的是演示。
清源馆原本准备一块三尺高的青岗石,让各馆展示掌力。韩成问林照是否愿意最后留一掌,好让来客开眼。
“我出手以后,前面的掌印会显得没有意义。”林照说,“可以换一种。”
“比如?”
林照看向院中练功用的木人桩。那桩上有许承安多年击打留下的凹痕,也有新弟子刚学时踢歪的浅印。
“让每个人先看清它原来的样子。我可以把所有痕迹恢复,再依照他们指定的位置留下同样的痕迹。演示的是控制,不拿力量压过别人。”
韩成想了想,仍摇头:“这桩是长宁武馆的旧物。搬过去不方便,也怕旁人以为痕迹事先做过。”
周正岳道:“那便用清源馆自己的东西,现场由各馆选。”
一名教习提议用交流会摆茶的旧铜壶。壶嘴略歪、底部有一处磕痕,人人都能看见;恢复和重现不会损坏场地,也不与武者的掌力相比。
方案因此定下。韩成还特意在流程上写明,神迹演示不计入任何武馆成绩。
宋平与沈河这时结束午后练习,周小满让他们按交流会次序各打一遍。
宋平的旧拳简洁,收势仍保留林照为搬布习惯调整的一步;沈河的新拳衔接更顺,却在第六式后明显气息发急。
韩成看完,没有先问哪套更强,而是问宋平:“既然有新拳,为何不学?”
宋平答:“我每旬只能来六次,还要留力做工。旧拳够我站稳、护头和带家人走开。等掌柜真让我带护货队,我再添练。”
韩成点了点头。他原本以为长宁武馆带旧拳上场是要讲守成,没想到讲的是选择。
沈河则主动说:“新拳适合我备考,但我耐力不够。后日若打到最后动作散了,请照实记,别说是拳不好,也别替我遮。”
“你们武馆如今连演得不好也提前写进流程?”韩成问。
周小满道:“提前知道问题,才知道上场看什么。”
谈到这里,一直站在韩成身后的年轻教习才开口。他负责清源馆枪术班,右腕两年前受过伤,平日不痛,连续抖枪百次后便会发麻。他想问林照能否在交流会前治好,又担心治好后算不算临时借神力占便宜。
林照看向他:“你希望治好吗?”
“当然。”
“那现在就能治。伤病没有必要为了比赛公平继续留着。但治好的是旧伤,不替你增加枪法和功力。是否参加切磋,由你们按原规则决定。”
年轻教习确认后,腕骨与筋腱中的旧损立刻消失。他转动手腕,没有当场取枪证明,只向韩成说明自己仍按原报名组别参加,若规则要求赛前复核便照常复核。
韩成把此事也记入备忘:伤势已愈,技艺未改,裁判照旧。
所有事项谈完,纸上已有十七行。林照看着那张流程,觉得一场只需半日的交流会,准备起来比让十二家武馆同时变强麻烦得多。
“现在后悔答应去了吗?”周正岳问。
“没有。”
“那后日别迟到。清源馆在城西,辰时三刻前到。”
“好。”
韩成收起流程,临走时终于放松一些。他没有对林照行大礼,只以同业待客的方式拱手:“后日见。你若到了只想先喝茶,也给你留一只普通杯子。”
“旧铜壶还是要拿来演示的。”年轻教习提醒。
“那就先倒完茶再演示。”
众人都笑了。
第二日傍晚,清源馆门前贴出告示。最醒目的一行不是“真神莅临”,而是“年度同业交流照常举行”。下面才列明问答、演示与普通拜访另行登记的安排。
林照去看了一眼,顺路买了两包城西的芝麻糖。回到武馆时,许承安已把宋平与沈河的衣带、护腕和拳谱样册逐件装好,自己则把桂花婚帖放进另一只匣子。
后日清晨,一边去交流会,一边去送婚帖。
该说清楚的已经说清楚,接下来才轮到各自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