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空铺出来,周小满要去东市买装订线,唐景和要补几份报名纸张,顾听澜则准备替商行看一批新到的漆器。四人便沿主街一同走。

消息传得比他们快。林照刚进市口,已有摊主认出他。卖瓜的把最大一只捧来,卖伞的说愿把镇店油伞献上,还有人喊只要神摸过的物件便能涨价。

林照没有摸。他先在瓜摊问价,又让摊主把大瓜放回去。

“为什么不要最大的?”唐景和问。

“我们四个人吃不完。”

顾听澜从瓜蒂、敲声与地面水迹判断,选了一只刚好熟的小瓜。摊主坚持不收钱,她便问:“你今日若送掉这只,收摊时少了二十八文,是谁替你补?”

摊主说能让神吃瓜便值。

“那是你愿意花二十八文请客。”林照道,“我可以接受,也可以下次请回来。但别说它不要钱。”

摊主想了想,最后只收二十文,说余下八文算自己请。林照接受,约好改日让秦掌柜送一碗凉面给他。

唐景和感叹买只瓜也能记出一笔往来。周小满说不记清楚,明日整条街都会争着送,后日又有人因没被收下而觉得晦气。

装订铺里,周小满在麻线和棉线之间比较。麻线便宜耐磨,棉线柔软不割纸。林照能造出永不断裂的线,顾听澜却建议先用棉麻混线:“拳谱要常翻,太硬会磨孔;太软又容易松。永不断的线若把纸先割破,反而麻烦。”

林照于是没有创造神线,只买了三束样品,让印坊分别装订十册试用。

唐景和补报名纸时,看中一刀带水纹的贵纸。顾听澜问他报名册需要写几页,他说四页。

“那你买一整刀做什么?”

“剩下的以后能用。”

“你家账房已有纸。你只是觉得水纹好看。”

唐景和被说中,最后只买了十张。店家不愿拆刀,林照本可把一刀纸变成刚好十张,顾听澜却领他们去隔壁书画铺。那里本就散卖,价钱稍高,却不留下九十张闲纸。

“便宜不等于合算。”她说。

走到漆器行,掌柜已经听说林照身份,特地把最贵的描金盒摆出来。顾听澜没有先看花纹,而是逐只开合,检查铰链、气味与底漆。一只外观最华丽的盒子合盖略偏,她当场放回。

掌柜解释纯手工总有微差,又说神若喜欢,可以免费修正。

林照道:“我能修,但商行买的是你交付的货。若每只都由我修,价钱便该扣掉修工。”

顾听澜看他一眼,眼中带笑:“这句很懂买卖。”

“我这几日学了不少。”

最终她选了十二只做工稳的素漆盒,另选五只花纹好却有小瑕疵的,按低价买给铺中学徒拆看。掌柜不算吃亏,商行也没有为描金二字多付钱。

出了漆器行,几名孩子跟在后面。他们不敢靠近,只小声猜哪个是神。一个说林照衣服最普通,肯定不是;另一个说神就喜欢装普通。

林照回头:“我是。”

孩子们一哄而散,跑出十步又停下。其中一个壮着胆子问:“你会不会把我们变成小鸟?”

“会,但你们想变吗?”

几人互相看了看,都说暂时不想,因为午饭还没吃。

顾听澜道:“看来午饭比飞重要。”

“很多时候都是。”林照说。

四人把小瓜带到茶摊切开。摊主收两文切瓜钱,另送一碟盐。瓜并非世间最甜,却熟得正好。唐景和想起林照能让它更甜,问要不要试。

顾听澜先反对:“这只瓜的八文人情还没还,别把瓜也换了。”

林照本来也没打算改。他们在街边吃完,瓜皮交给摊主喂驴,谁也没把普通小瓜变成仙果。

周小满去印坊交样线,唐景和回家办保结。顾听澜与林照顺路走到槐树巷口。她已经知道他是真神,却仍问小院月租多少、厨房通不通风、雨天院里是否积水。

林照一一回答,又提到厨房门下缘紧、院门等木匠来修。

“你不能自己修?”

“能。可木匠已经收了跑腿钱,也答应来。”

“那便等他。约好的活不能因为你忽然无所不能便没了。”

到巷口,她没有借机进去拜访,只约好三日后药材复核时再见。临走前,她指着林照手里的空瓜篮:“篮子要还摊主。”

林照差点忘了。

他能知道天地间一切答案,逛一次街却仍需要有人提醒,二十文小瓜的篮子不在价钱里。

林照送篮子回去时,摊主已卖完大半车瓜。见他果真回来,摊主愣了愣,把约定的凉面记在车板背面,免得自己忘记。

“我只请八文,你回一碗面,会不会太多?”

“你吃完告诉秦掌柜值不值。若觉得多,下次送他一个瓜。”

摊主笑着答应。一笔小人情继续往下走,没有谁因为对方是神就必须一次还清。

途中还有卖秤的摊主求林照摸一摸新秤,说以后便绝不缺斤少两。林照看出秤星原本就偏了半钱,却没有直接把它变成神器。顾听澜让摊主取官制铜钱复核,教他重新校准。

“你若让秤永远准确,他以后换秤砣、磨秤杆,仍不会校。”她说。

摊主红着脸学完,只请林照作见证,不再把“神摸过”写上招牌。

漆器行的掌柜开票时,又想把十二只盒子全写成上等货。顾听澜让他分成两栏:十只上等,两只边角略薄但可用。价钱虽一样,记录却必须真实。

唐景和问:“既然不退,何必写?”

“下次若同处开裂,才知道是漆料问题还是偶然。账不只管今日付多少,也管以后记不记得。”

林照想起周小满记录根骨赠予时也有类似坚持。一个管武馆,一个管商行,都喜欢把说不清的事写成日后能对上的一行字。

走出漆器行,顾听澜还要去香料街。唐景和原本只想买报名纸,闻言也跟去,说家里厨房的桂皮快用完了。

香料铺把胡椒、桂皮与八角分成三等。上等颜色齐整,价钱是中等的两倍;下等碎得多,却并未霉坏。唐景和照旧伸手去拿最好的一包,顾听澜让伙计各称一钱,放进热水里闻。

“炖肉用整块桂皮,好看没有用。”她掰开中等货给他看,“这一批油足,味也正。上等适合礼盒,你家厨房不必替客人付礼盒钱。”

林照尝了一点,能清楚分辨每一片桂皮生长时的日照与雨水。他把结果说成一句简单的话:“中等这一批确实更香。”

掌柜苦笑:“神都这么说,我那上等货还卖不卖了?”

“卖给需要形整、颜色好看的人。”顾听澜道,“货贵不一定骗人,把贵处说成人人都需要才是。”

她替商行订了两斤完整上等货做节礼,又买十斤中等货日常配香。唐景和只买半斤中等桂皮,终于没有因为家里付得起便多提一包。

街尾有家瓷摊,碗口绘着不同颜色的小鱼。林照想起槐树巷只有三只旧碗,停步看了片刻。顾听澜拿起一只对着光看,碗壁薄厚不匀,底足却磨得稳。

“今天不买?”她问。

“今晚先做饭。若人多,再添。”

“那先数清谁来。买东西最怕用‘以后总会用’替今日拿主意。”

林照放下碗,记住了摊位。不是因为他不知道哪里有更好的瓷器,而是这些小鱼各不相同,确实适合某一天慢慢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