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把瓜篮送还后,忽然觉得槐树巷的小厨房一直空着有些可惜。

他在武馆提议晚上到小院做饭。许承安立刻开始列人数,周小满问锅碗够不够,唐景和自告奋勇带肉,钱来福则说自己最会烧火。

“你上次把武馆灶膛塞满湿柴。”许承安提醒。

“那次是柴的问题。”

最后来的有周正岳、许承安、周小满、唐景和和钱来福。顾听澜本不在武馆,唐景和派人问她要不要一同来。她回话说商行盘账结束便到,并带一坛自家腌菜。

傍晚,小院第一次挤进这么多人。石桌只有四个位置,许承安从武馆带来两张长凳。陶老太太隔墙听见动静,送来一把韭菜,又声明自己晚饭已经吃过,不用请。

厨房的问题很快显出来。门下缘紧,提半寸才能开;灶膛积灰,铁锅只有一口;水缸够用,碗却只有三只。

林照可以让一切瞬间齐备,仍先问众人需要什么。

周小满列出:修门、清灶、添一口汤锅、八只碗、两只菜盆。许承安说桌面太小,唐景和想直接换成大圆桌,顾听澜到后看了一圈,却建议把菜放在窗下木案,石桌只留碗筷:“院子不大,圆桌搬进来便没路走。”

林照依照清单修好厨房门与灶,不动原有砖石外观;又造出朴素耐用的锅碗,没有金边,也不会突然飞起来自己做菜。

“为什么不让锅自己炒?”钱来福问。

“因为今晚说好我们做饭。”林照答。

分工很快定下。周正岳洗菜,许承安切肉,周小满调味并记用了多少,唐景和择葱,顾听澜处理腌菜,林照掌勺。钱来福仍负责烧火,但许承安把湿柴先挑了出去。

第一道是韭菜炒蛋。林照知道最完美的火候,却故意按眼前锅灶来做。钱来福添柴太快,火舌窜高,他便把锅抬离半寸,而不是让火凭空消失。

鸡蛋边缘略焦,韭菜却香。周正岳尝了一口,说盐少了。周小满要补,顾听澜说后面还有重味肉菜,这盘淡些正好。

第二道红烧肉出了分歧。唐景和爱甜,许承安说师父不喜甜,钱来福只关心能不能多放肉。林照若愿意,可以让每块肉在不同人口中变成不同味道。

“那还怎么知道这锅做得好不好?”秦掌柜若在,大概会这样说。

众人最后分成两碗汁:一碗偏甜,一碗咸香。多洗一只锅,却不用任何人迁就全部口味。

顾听澜带来的腌菜清脆,配肉正好。她没有因为林照掌勺便只夸好吃,反而指出肉块切得大小不一,入味程度不同。

许承安立刻说刀是自己切的。

“那下次切齐。”她道。

“你第一次来便安排下次了?”唐景和笑问。

“指出问题不等于我一定来洗锅。”

饭菜摆上石桌与木案,座位又成了问题。周正岳让林照坐主位,林照说这是租来的小院,没有主位。顾听澜已经挑了靠槐树、晚风最凉的位置,周小满坐她旁边方便夹腌菜。最后周正岳坐门边,理由是腿好了以后起身端汤最方便。

大家吃到一半,院外有人敲门。是木匠终于按约来修院门。他白日去了城外,回来听说林照已成神,还以为这单活早没了。

“门还要修。”林照让他进来,“厨房门我自己处理了,院门仍按原价。”

木匠检查门轴,换了一枚铁销,又刨去受潮木边。林照没有让门在他动手前自动完好。完工后照约付钱,还盛了一碗红烧肉给他。

木匠端着碗坐在门槛外,吃完评价偏甜那碗更好。唐景和立刻说终于有人懂味道,周正岳则把咸香那盆往自己面前挪。

饭后,谁洗碗成了最后一件事。钱来福想溜,被许承安抓住。林照说可以一念洗净,周小满却按照分工表宣布:做饭者不洗,烧火者与切菜者洗,唐景和负责把长凳送回武馆。

顾听澜问:“我做了什么?”

“带腌菜,也帮着摆桌,不用洗。”

“账记得很清。”

林照站在水缸边看许承安与钱来福争谁洗锅底。神力让油污消失只需一念,但水声、笑声和有人抱怨锅太沉,正是这顿饭的一部分。

他最后只把地上一处会让人滑倒的油点清掉,余下的交给他们慢慢收拾。

临走时,顾听澜看见厨房新添的八只碗:“你造的?”

“是。”

“以后若再添,别造一模一样的。客人多了分不清谁的碗。”

“那要什么样?”

“下次逛市集,看见喜欢的再买。各有一点不同,摔碎了也知道该补哪只。”

林照记下这件事。他可以让碗永远不碎,也可以造出天下最完美的一套,可顾听澜说的“看见喜欢的再买”,听起来更像过日子。

院门修好了,厨房第一次生过火,石桌旁也有了每个人自然坐下的位置。众人散去后,槐树下还留着饭菜与柴火混在一起的气味。

林照没有立刻清除,只坐了一会儿,才把剩菜收进厨房,准备明早热来吃。

这一晚还多了两件后续。陶老太太闻见汤香,端碗过来尝了半碗,嫌众人给她肉太多,又拨回两块给钱来福。她指出萝卜下得晚,中心仍硬。林照本可让它瞬间软透,顾听澜却让汤再滚一刻钟。第二轮盛汤时,萝卜正好吸足味。

林照记下,不是每个不够好的地方都需要神迹,有时只需多等一会儿。

木匠吃完肉也检查了厨房门。门虽已经平整,受潮根源却在屋檐落水。若只修门,秋雨一多还会发胀,檐角须添半片瓦引水。

林照没有把屋子改成永不受潮,只请他明日带瓦来,另算工钱。

“神也要我补瓦?”木匠问。

“你看出了问题,活便给你做。”

木匠高兴应下。他少了一扇厨房门的小活,又得到一处更该做的修缮。

唐景和送完长凳又折返,发现报名册落在石桌下。顾听澜捡到后没有翻,直接还给他:“护运科若收你,第一课大概不是押货,是数行李。”

周小满当场送他一张空表,表头写“随身物件”。众人又笑了一轮,才真正散去。

第二日清早,林照起身时,厨房里的剩菜还保持着昨夜收好时的模样。他没有直接把它们变成刚出锅,只把红烧肉放进小锅添了半勺水,按秦掌柜教过的法子慢慢热。

檐下很快又有香气。陶老太太隔墙问:“昨晚那群年轻人还没把肉吃完?”

“特意留的。”

“留菜可以,别留三日。秋天早晚凉,中午还是热。”

林照应了一声。他当然能让饭菜永远新鲜,可邻居的提醒也是生活的一部分。于是他盛出一碗送过去,自己配着剩饭吃了另一碗,没有给“永远新鲜”找一个显眼的用处。

木匠辰时便带瓦来了。他踩梯上檐,把原先朝门缝落水的一线瓦口重新搭好。林照在下面扶梯,陶老太太端着碗在旁边监督,嫌木匠泥抹得不齐。木匠说人在神家干活本来就紧张,被她一催更容易歪。

“他若嫌歪,早自己一念抹平了。”陶老太太道,“你照平常做。”

木匠听完反而安稳下来,收边做得很细。林照付了瓦钱与工钱,又请他雨后回来看看是否还渗。昨日那顿饭至此不只留下八只新碗,也把一处旧屋檐真正修妥。

去武馆前,林照把洗净的碗逐只放回橱里。八只碗模样完全一样,暂时还分不出谁用过哪只。他想起顾听澜的话,也想起东市瓷摊上的小鱼。

下次人齐时,可以让他们自己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