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延误三日的药材船终于靠岸。
唐景和一早到长宁武馆叫人。他今日没坐马车,裤脚沾着码头湿泥,显然已经跑过一趟货栈。
“二十六箱南药,外加八箱竹浆纸。药材要赶在午前开箱,纸也得给小满验货。顾姑娘已经到了,她说我再迟半刻,受潮的货便按我的疏忽算。”
周小满抱起拳谱样本:“这话听着像会算账的人。”
林照与她一同去了城南货栈。唐家的院子临河,木架、绳索与独轮车摆得满满当当。伙计正把药箱从船上抬下,地面铺着防潮草席,一名青衣女子站在廊下,手中拿着验货簿。
她二十三岁左右,发髻简单,衣袖挽到腕上。脚边已有三只开过的木箱,每箱各取一包样品。她没有因为唐景和带来客人便停下,只对伙计道:“第七箱底板颜色深,先搬到干处,别与其余货混放。”
唐景和走近:“顾听澜,这是长宁武馆的周小满,还有林照。”
顾听澜抬头,先向二人见礼。听见林照名字时,她多看了一眼,却只问:“就是那位住槐树巷、让武馆门口开始排名帖的林公子?”
“也是神。”唐景和补充。
“我听说了。”她把验货簿翻到新页,“不过这批药暂时不用神看,先按合同验。”
林照觉得这句话很顺耳:“需要我做什么?”
“先帮忙闻一闻。”顾听澜指向两包切片,“左边是正常货,右边可能在船舱里闷过。不要直接告诉我万里之外的产地发生了什么,只说你现在闻到的差异。”
林照依言闻过。右边香气略沉,末端有极淡的酸味,普通人很难察觉。
顾听澜让三名验货伙计也分别闻,再把样品放入温水。受潮一包的汤色更浑,纤维边缘也散得快。
“第七、十一、十九箱开底验货。”她说。
唐景和问:“你已经知道是哪几箱?”
“船单上这三箱靠近舱壁。昨夜水位高,若有渗水,多半先伤它们。”
林照当然能一念知道所有箱子的状态。他关注以后,也确认顾听澜判断准确:第七箱最严重,十一箱轻微,十九箱只有外包装返潮。
可顾听澜仍让伙计逐层取样、过秤、登记。不是不信神,而是商行将来每批货都得有人会验。
第七箱开到底部,果然有两包药材发潮。唐景和皱眉:“我可以让林照恢复。”
顾听澜问林照:“能恢复到装船前吗?”
“能。”
“恢复后药性、重量和日后保存都一样?”
“一样。”
“那也先拍板损耗、找船行签认。否则货一好,凭据没了,下一回船行仍旧这样装。”
唐景和立刻让账房抄录。船行管事看着发潮样品签下确认,同意赔付包装与两成货价。手续办完,林照才让受潮药材、木箱与被水汽侵过的麻纸全部恢复。伙计重新验过,药香清正,重量分毫不差。
神迹发生得安静,顾听澜只把原损耗与恢复后的可售数量分别记在账上,并注明赔付款不因修复取消,因为船行过失确已发生。
“这样会不会多收?”唐景和问。
“赔的是他们误装带来的验货、延时与风险,不是买下坏药。”顾听澜道,“若你愿意减,可以谈,但别糊里糊涂抹掉。”
唐景和最后与管事商定改为赔一成,并由船行免费加固下一批货舱。两边都接受。
药材验完,轮到竹浆纸。周小满带来的错版拳谱与新纸样放在一起。顾听澜摸纸、迎光看纹,又折了两次,给出结论:“印图够用,墨重处会透一点。若两面都印,页序要错开深色图。”
周小满马上拿笔记录。她们第一次见面,说的全是纸价、折损和装订线,没用几句便确定先试印十册。
货栈忙过午时,唐景和请众人去看附近一间空铺。那是唐家准备出租的两层铺面,他想若将来不进武院,也许拿来做与货运相关的生意。
铺子临主街,门脸宽,租金却比旁边高两成。唐景和看中人流,顾听澜进去后先看后门、井口与楼板。
“卖贵重小货可以,做药材不合适。”她说,“后院太窄,车进不来;井离排水沟近;楼板去年补过,堆重货还要加梁。”
林照问:“若这些都修好呢?”
“能修,但钱也是真的。花同样的钱,不如租后街带院的铺,再在这里留一个接单柜台。”
“我可以一念修好。”
顾听澜看着他:“那也要先问这间铺为何空了半年。若问题不在房子,修得再好也不会有人来。”
原来前任掌柜卖的是绸缎,门前热闹,后巷卸货却常与住户争路,最终搬走。顾听澜问过隔壁茶铺,又在午后观察两刻钟,发现行人多却少有车马停靠。
唐景和终于放弃把它当货栈,只考虑做接单门面。他没有因拥有神明朋友便把所有成本当作零。
离开铺子时,顾听澜才问林照:“你真能让一间房永远不坏?”
“能。”
“也能提前知道它适合卖什么?”
“能。”
“那你今日为何还跟我们看了半天?”
“因为你们看铺子的办法很有意思。”
顾听澜笑了一下:“下次若要看别处,可以叫我。但我照常收唐景和的看铺费,不因你在场免费。”
“应当的。”
她对真神的第一项要求不是赐福,而是别让朋友借神的面子赖账。林照觉得这位顾姑娘确实很会挑铺子,也很会挑该说的话。
回货栈取车前,顾听澜又让伙计把二十六箱药重新排过。唐家原先按卸船先后堆放,同一种药材常隔着三四排。她按药性、重量与出货频率分区,重箱放下层,怕潮的离墙半尺,常用货靠近秤台。
一名老伙计不习惯新位置,担心夜里摸黑找不到。顾听澜没有说这是最好的安排,只保留他常取的三类药材原位,让其余伙计记录七日取货耗时,若没有变快便继续改。
唐景和问:“你不能今日便算出能省多少工夫?”
“能估,不能替每个伙计走一遍。”她说,“安排是给人用的,不是写在纸上好看。”
林照当然能给出精确答案,却没有替她回答。能让货栈自己检验并修改的办法,比一句永远正确的神谕更容易留下。
临分别前,唐景和想请众人晚上吃饭,庆祝药材最终没有损失。顾听澜拒绝了,她还要回商行核对漆器;周小满也要回武馆带下午课。他们只约定第二日若都在东市,顺路看装订线和新漆器。
唐景和等伙计套车时,又问顾听澜是否愿意长期替他管这处货栈。顾听澜没有立刻答应:“我替顾家看货,也接外头的验货与理账。若整日守在这里,我自己的商行还开不开?”
“那每月来几次?”
“先把这七日做完。你若真想经营,不进武院以后要做什么、进了武院又由谁接手,都先写清楚。人可以两条路都看,生意不能每天换一个主意。”
唐景和摸了摸鼻子,认真把这句话记在空白船单背面。他一直把武院与经商当成一道非此即彼的题,顾听澜却先要他说明自己究竟想承担什么。
林照问:“你自己的商行想做什么?”
“眼下替人验货、代找铺面,也从南边收些漆器和香料。”顾听澜收好簿册,“以后若攒够本钱,想在临川设一处公用货仓。小商户租不起整院,可以按格存货,也有人替他们验收。”
她说得平静,显然不是今日才有的念头。林照没有说可以直接送她一座永不受潮的仓库,只问:“下回看仓库时,能不能叫我?”
“可以。”顾听澜道,“看铺费仍照收。”
认识一个人不等于立刻占满她整日的时间。顾听澜有自己的账,周小满有自己的弟子,唐景和也得办武院保结。林照记住了这个很普通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