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页改良拳谱终于印出了第一批样本。

唐景和按市价从自家铺子调来竹浆纸,城西印坊刻版。五十册薄薄的拳谱送到长宁武馆时,墨香还没散。周小满逐页检查,发现第六页鞋印左右刻反了,当场扣下十册,让印坊重印。

剩下四十册先发给教习与老弟子试用,不对外卖。

周正岳召集全馆说明新拳。原拳仍可练,三处改法威力更强、衔接更顺,却要求对呼吸与脚步有更细的控制。愿学者先做基础评估,不愿学也不影响原来课程。

大多数弟子都想试。钱来福举手最快,虽然他连旧拳第九式还会忘。许承安把他的手按下,说先把十二式完整打完再谈。

也有人没有举手。

那是个二十九岁的布店伙计,名叫宋平,在武馆练了三年。他每日清晨来练一个时辰,随后去铺里搬布、看柜台,傍晚要回家照顾两个孩子。练武的目标一直很简单:身体结实,夜里送货时能护住自己。

周小满登记时问:“你不想学新拳?”

“不想。”宋平答得干脆,随后又有些不安,“是不是以后大家都练新的,我还练旧拳便跟不上?”

“跟不上什么?”林照问。

“馆里的进度,切磋,还有以后接差事。”

“你想接什么差事?”

“不接。我在布店做得好好的。”

“那你需要追上谁?”

宋平被问住了。

旁边一名年轻弟子劝他:“新拳威力能多三成,学会总没有坏处。”

宋平摇头:“多三成要多练脚步和吐纳。我早晨只有一个时辰,回家还得给孩子煮粥。旧拳我熟,遇见醉汉闹事也够用。”

他不是害怕辛苦,也不是不知道新拳更好。他只是不愿把有限的时间都交给更高的武力。

周正岳听完,没有劝:“那便练旧拳。”

年轻弟子不解:“师父,既然已经有更好的,为何还留旧的?”

“好要看用在哪里。”周正岳道,“你准备考镖局,新拳适合你。宋平只求护身,旧拳练熟比新拳练半套有用。”

林照翻开拳谱,仔细看宋平平日的动作与生活需求。他能一念给宋平无敌身体,也能创造一套只需一刻钟便天下无敌的拳法。但宋平没有求天下无敌,只想在一个时辰里练得稳当。

“旧拳也可以改一处。”林照说。

宋平立刻紧张:“不是说不学新的吗?”

“不是提高威力。你右手常搬布卷,肩背比左边紧。收势时改半步,能少磨膝盖,也更适合你夜里护住身后的货车。”

“要多练多久?”

“每天五遍,三日便能习惯。”

宋平想了想:“这个我学。”

林照先示范,周正岳再按普通弟子能理解的方式解释。改动很小,没有木桩震动,也没有人惊呼,却让宋平转身时顺畅许多。

周小满在登记册上给他单列:保留旧拳,收势调整,不参加新拳进度考核。

这行字写下以后,另外两名没有举手的弟子也敢说明理由。一人年纪大,只想活动筋骨;另一人近期要准备成亲,无暇增加训练。他们都保留旧课,并约定三个月后可重新选择。

钱来福问:“那我可不可以说没时间,暂时不练第九式?”

“不可以。”许承安道,“你每天在院里看蚂蚁搬饭粒的时间足够练三遍。”

“观察万物也算练心。”

“先把拳练完再悟万物。”

院里笑成一片。

下午,新拳第一班开始。沈河、唐景和与几名基础扎实的弟子参加,宋平仍在另一侧练熟悉的旧十二式。两边节奏不同,却没有谁被赶出队伍。

第一轮练完,新拳班里一个弟子右膝发酸。林照一眼确认不是受伤,只是脚步尚未适应。周正岳让他停下两式,换回旧步法,再照拳谱第九页分辨酸胀的位置。

弟子问:“林师兄既然能治,不能让我立刻适应吗?”

“能。”林照答。

“那为何不做?”

“你若希望我改变身体,我可以做。可你先说,是今日想省下适应过程,还是膝盖真的妨碍了你的目标。”

弟子活动两下,发现休息后已不酸,便决定先按正常进度练。旁边另一名常年脚踝僵硬的弟子却主动请求检查。那是旧伤留下的关节粘连,不是练习反应。林照征得同意后当场治好,让他从基础步法重新适应。

同样一句“我不舒服”,处理并不相同。一个需要休息与调整,一个有旧伤便直接治好。拳谱写得再细,也不能替所有人做同一种决定。

林照在新拳班观察脚步,周正岳在旧拳班纠正姿势。许承安来回照看,周小满则计算教材成本与教习工时。

刻版费、纸钱与重印损耗加起来,若五十册都免费发,武馆这个月便少修一扇漏雨的窗。她提出老弟子首册只收纸墨成本,新入门弟子可借阅,真正定版后再决定是否计入学费。

宋平听见后主动说,自己虽不学新拳,也愿意买一册放在布店。不是为了收藏神迹,而是店里两个年轻伙计也在别处习武,或许能借来看。

周小满拒绝立刻卖给他:“样本有错页,你买回去还得换。等重印。”

“那先替我留一本。”

“不学也买?”

“我不学,不等于家里永远没人学。况且我知道它为什么不适合我,才更能告诉别人别只看威力。”

周小满在预订簿上写下他的名字。第一位预订者,恰好是第一个明确不练新拳的人。

林照问:“我可以让纸墨都不用钱。”

“可以,但印坊刻字、校版的人仍做了工。我们先按正常生意走。若以后要让穷弟子免费学,再单独设免收办法。”

唐景和也赞同。他提供纸张不是捐赠,而是按市价交易,铺子里的伙计因此有货可送、有账可记。

课后,宋平留下来向林照道谢。他说布店掌柜听闻新拳,原本要求他务必学会,好给夜间货物多一层保障。他已经准备好为此每天晚回家半个时辰。

“现在我会去同掌柜说,护货若真需要更强人手,就该多雇一个护卫,不该只压在我早晨这一个时辰里。”

林照道:“若掌柜不答应呢?”

“那我便问加多少工钱。”宋平笑了笑,“总不能武馆有规矩,布店没有。”

他没有因拒绝新拳失去机会,反而更清楚自己愿意为哪一部分生活付出时间。

傍晚,周小满统计首日结果:十二人学新拳,三人保留旧拳,一人基础不足暂缓。她把名单贴在墙上,不分高低,只按课程分组。

林照站在那张纸前,想起自己最初给出的三处完美改法。如今它们变成九页拳谱、两类课程、不同收费和一张允许不学的名单,已经远比三招本身复杂。

周正岳走过来,把一册样本塞给他:“你的名字要不要印在封面?”

封面暂时只写《长宁入门拳补编》,下面留着一行空白。

林照摇头:“不用。写长宁武馆就好。”

“那便这样。”

周正岳没有再客气,也没有把拳谱供起来。他拿红笔圈出第八页一句太绕的口诀,交给林照明日再改。

神改出一套更强的拳,武馆最后保留的第一条权利,却是弟子可以不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