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规矩贴出的第一天,门外果然有人不满。

一位锦衣管事带着两名随从,捧着知州府旁支族人的名帖,坚持要在上午见林照。老邓指着纸上“授课勿扰”四字,请他午后再来。

管事说主人年过六十,不能久等。

许承安问:“是急病吗?”

“不是病,是大事。”

“有眼前危险吗?”

“也没有。”

“那便午后。”

管事脸色不好看,却没敢强闯。林照就在院中帮沈河纠正呼吸,听见全部对话,也没有越过门口规矩将人召进来。

周正岳问:“你若想见,可以见。”

“我不急。”林照说,“他们也不急。”

辰时以后,武馆真正安静下来。周小满的三名新人完成了第五日课程。十三岁少年已能正确摔倒护头,成年商人能在模拟抢夺中护住腰袋并脱身,沈河的折返耐力也有进步。

午后,锦衣管事按时回来。他这次只带一名主人,没有随从。

来人姓柳,六十一岁,正是陆青禾提过愿献半副家产换二十年寿命的富户。他没有病入膏肓,面色甚至比同龄人好,只是偶尔咳嗽。

柳老爷进门后先放下一只木匣。周小满没有打开,只问里面是什么。

“城南两处铺契和五百两银票。”

“先拿回车上。”

“这是我自愿奉上。”

林照道:“我不需要铺子和银票。你先说为什么想要二十年。”

柳老爷沉默片刻。他原本准备了许多赞颂神明的话,真正被问到理由,反而说得很慢。

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守成,次子冒进,近年为分家争执不断。妻子前年去世后,他总觉得自己若也走了,柳家会在三年内败掉。因此他想再活二十年,把铺子管稳,把孙子带大,再选一个真正能接家的人。

“你要的是二十年寿命,还是二十年继续掌家?”林照问。

“有区别吗?”

“有。你现在身体能再活十七年左右,旧咳不影响寿数。我可以让你健康长久,也可以直接让你活二十年、两百年,甚至一直活着。但儿子会不会和好、铺子由谁接,不会因为你活得久便自动解决。”

柳老爷显然没料到自己原本就还有十七年。

“那我求的二十年,只多三年?”

“按你原来的身体,是。”

院中轮值弟子低头忍笑。半副家产换三年,怎么算都像一笔不划算的买卖。

柳老爷却没有笑。他问:“若我一直活着,柳家是不是就不会败?”

“你可以一直管,但你的儿孙也会一直等。那是不是你想要的家,我不能替你回答。”

林照没有用神力把两兄弟变得和睦,也没有预言谁更适合继承,只把选择摊在老人面前。

柳老爷坐了许久,最后说:“我想先治好咳嗽。寿命的事,让我回去同两个儿子谈。”

“可以。”

林照一念之间治好他肺腑积年的损伤。柳老爷深吸一口气,胸中再无那点熟悉的痒意。他起身道谢,又要推木匣。

周小满把匣子推回:“治病没有谈价,林照也没收。你若一定想谢,春满楼旁边有家善堂,自己去看缺什么再送,不必写他的名字。”

柳老爷接受了。他没有当场决定永生,也没有得到统一发放的赐福,只带走一个必须与家人谈的问题。

他临出门时又停下,问林照能否先让亡妻回来,由她决定两个儿子谁更合适。

林照没有回避:“可以让她复生,记忆与本人都连续。但她回来以后,不只是替你做一次决定。她会继续生活,有自己的意见,也可能不愿再替柳家管账。你要复生的是一个人,不是一封遗嘱。”

柳老爷握住门框,许久没有说话。他妻子生前最厌两个儿子争家产,也曾说过想去南边看海,却一直没成行。

“若她愿意回来,我能先问她吗?”

“能。但这件事最好让你和儿子们都想清楚。她回来后的人生属于她。”

老人最终没有在院门口作决定,只请周小满把“复生一事另约再谈”记在名帖背面。他来时只想着自己多活二十年,离开时却第一次认真想到,亡妻若回来,未必愿意继续被困在同一间账房。

陆青禾后来看到这一行,特意注明:复生申请不由官府代办,也不得由家主单方面替亡者决定。她说这句话写起来荒唐,可既然临川真有能复生的神,荒唐事也得提前留个边界。

下一位是卖豆腐的年轻夫妻。他们想求孩子,却成婚五年未有。林照确认两人都愿意,也查明身体状况:丈夫旧时高热留下损伤,妻子无病。

“可以治好。”林照说,“治好后能否有孩子仍看你们之后的生活。若想直接拥有一个孩子,也能做到,但你们要先决定希望怎样成为父母。”

夫妻对视后,选择只治身体,余下的顺其自然。改变完成后,两人留下两块豆腐,被周小满按市价付了钱。

第三位只是想求店铺日日客满。林照问他店里卖什么,他说是药材,却不肯说货从哪里来。唐景和恰好在场,闻了一下样品,指出里面掺了陈年受潮的根须。

林照道:“我能让客人进门,但不会替你让坏药变成好药。你先把货理清。”

商人脸红着收走样品。新规矩没有保证每个来访者都得到想要的结果,只保证每个人有机会把愿望说清楚。

接待结束后,周小满检查五日试行表。今日六个名额只来了四人,上午课程未受影响,轮值弟子也拿到了工钱。

她把“知州亲族”与“普通商户”排在同一张表上,没有另开一栏。锦衣管事起初不满,见自家主人已经平静离开,也没再说话。

陆青禾傍晚来取柳老爷的反馈。她看完简记,问:“他没求长生?”

“暂时没有。”

“那份半副家产呢?”

“拿走了。”

“很好,省得府衙明日查铺契真假。”

她又看门口新规,建议增加一条:涉及他人身体、婚姻和财产的愿望,必须本人到场或有明确同意,不能由亲属代求。

周小满立刻补上。

林照问:“若有人替病得不能走的人来求救呢?”

“急病例外,先救。规则写的是普通愿望。”陆青禾说,“纸不能比人命大。”

新规第二日便多了一行。它不是神定下不可违背的天条,只是武馆众人根据实际麻烦一点点改出的门口办法。

第三日,那位画老黄牛的孩子真带父亲来了。父亲起初以为儿子胡闹,听完却蹲在门槛外抽了半袋烟。

老牛跟了家里十二年,确实舍不得;可家中草料只够一头牛,新买壮牛才拉得动明年的重犁。林照问清以后,没有让全家凭空多出一笔无法解释的钱,只让他们自己选:老牛恢复年轻继续耕作,或保留年纪、不再受病痛,安稳活完余年。

父子最后选了前者。老牛的身体回到壮年,记忆和温顺脾气都没变,仍认得主人和回家的路。孩子当场把十二文全拿出来,被周小满退回十一文,只收一文作为登记纸钱。

“为何一定要收一文?”林照问。

“让他记得自己来办过一件事,不是做了个梦。”

孩子把余下铜钱攥紧,说要给牛买一把新刷子。父亲则答应今年不买新牛,将省下的钱修牛棚。神力改变了牛的年岁,喂草、刷毛和修棚仍由这家人自己做。

晚间关门时,周正岳对林照道:“你不必事事听我们的。可只要你愿意在这里见人,门口怎么排,便让我和小满管。”

“好。”林照说,“我不擅长排队。”

钱来福在旁边道:“这点我可以作证。林师兄去春满楼若没座,站在哪里都行。”

周小满让他先把轮值牌按顺序挂好,再发表见证。

林照看着重新安静的门口,觉得有人替神管时辰,也算一种很实在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