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禾的报告送进府衙后,长宁武馆门前忽然热闹起来。
最先来的是两个住在城北的读书人。他们不求治病,也不求长生,只想亲眼看看真神是不是与庙里塑像一样三头六臂。老邓告诉他们林照只有一个头,两人仍不肯走,隔着门缝往院里瞧了半个时辰。
随后又来了三名商户、一位替主人送名帖的管事,以及七八个纯粹来看热闹的街坊。有人提着果盒,有人抱着香烛,还有个卖糖人的小贩直接把担子摆在对街,招牌上写“神明看过的糖人”。
林照到武馆时,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众人看见他,队伍顿时向前涌。最前面的老者想行大礼,后面的少年又踮脚越过他肩膀看,老邓一人拦不住,木门被挤得嘎吱作响。
林照先让门轴与门框稳住,又将所有人脚下的青砖变得恰好不会滑倒。没有谁被无形力量推开,可拥挤的人群自然停在门槛外,再往前也不会碰到别人。
“别挤。”他说,“有事一个个说。”
这句话立刻换来十几道声音。有人问家中生意,有人求儿子考中武院,有人只想确认河边旧石的传言。香烛味、果盒甜气与糖锅的焦香一起飘进院中。
周小满正带三名新人练第一式。十三岁的少年被门外声音吸引,连续三次转错脚;成年商人练脱身时撞上软垫;沈河的折返次数也记乱了。
她放下木尺,走到门前:“今日上午武馆授课,不接待拜访。”
一名管事忙把烫金名帖递来:“我家老爷只问一句,不耽误时间。”
“每个人都只问一句,里面这堂课就不用上了。”
“可我家老爷身份——”
“进武馆先按武馆规矩。”
管事还想说,林照已经点头:“听小满的。”
门外安静了一瞬。周小满没有因神替她撑腰便得意,反而拿来一张纸,贴在门旁。
纸上暂时只写了三行:辰时至午时授课,普通拜访午后再来;急病与眼前危险随时说明;送礼先报是什么,不收香烛与大额财物。
有人问:“午后一定能见到上神吗?”
“不一定。”周小满答,“他也会出门。想见先留姓名、来意与方便再来的日子,我们排时间。”
“求神还要预约?”
“你去见郎中也要等前一个人诊完。神在武馆帮忙,武馆弟子正在上课,不能因为你来便把他们赶开。”
门内的钱来福听得十分感动,小声对同伴说自己第一次觉得所交学费如此有分量。
周正岳从后院搬来一张窄桌,放到门内。老邓负责收姓名,许承安负责询问是否急事。林照没有把所有人的愿望瞬间听完,只先确认队伍中无人患有危及生命的病,也没有正在发生的灾祸。
有个妇人说丈夫胸口疼,林照立即问清位置,发现只是搬货拉伤,但仍直接治好,再让她回去告诉丈夫今日别继续扛重物。另一个孩子膝盖擦破,伤口也随林照一眼恢复,孩子却得把弄脏的裤子带回家自己洗。
其余都是可等的事。
送香烛的人原本不解:“庙里都收香火,为何这里不收?”
林照道:“我不用香火。你若买来自己家里也用不上,便拿去退。”
“铺子说出门不退。”
秦掌柜正好来送一壶凉茶,听见后认出香烛铺,告诉他可以换成灯油。送礼人便抱着东西去换,反而解决了一件实际小事。
围观者散去一半,余下的人在窄桌前登记。两名读书人郑重写下“想看是否三头六臂”,许承安看了半天,问这种来意是否也要排。
周小满说:“写都写了。安排午后见一眼,不许摸。”
林照在旁边笑:“我本来也没有三头六臂给他们摸。”
武馆晨课重新开始。可门外仍有人低声交谈,每当林照在院中走动,便有几道视线跟着。周小满索性把三名新人带到后院,关上月洞门,先完成今日课程。
午前,她检查十三岁少年的站姿,发现他虽然分过神,最后两遍却做得比昨日稳。成年商人也能在被抓衣袖时退开半步,不再只顾护脸。
“有人围观也得练自己的。”周小满说,“以后你们参加考核、走商路,旁边都不会永远安静。”
这堂被打断的课没有报废,反倒多了一项在嘈杂中专注的练习。
午后,林照按登记顺序见了几个人。两个读书人确认他确实只有一个头,十分满意地离开;商户问能否让货物永不腐坏,林照先让他说明是什么货、为何要这样做;求儿子考中武院的母亲被建议先回去问儿子到底愿不愿考。
到了申时,窄桌上已有二十三张姓名纸。周小满把它们按急病、具体请求、纯粹好奇分成三摞,又统计今天少上了半堂课、老邓多做了两个时辰、凉茶用了两壶。
其中还有一张没有名字,只画了一头牛。许承安拿着问了一圈,才找到躲在糖人摊后的七岁孩子。孩子说自家的老黄牛年纪大了,父亲准备卖给屠户,他想求神让牛永远不老。
林照没有立刻答应。他让孩子先带父亲来,一起说清楚牛以后由谁照料、还能不能继续耕田。孩子觉得父亲一定不愿多养一头不干活的牛,低着头想了半天,决定回家先把自己攒的十二文拿出来。
“十二文养不了一头牛很久。”周小满提醒。
“那我以后帮人放牛挣钱。”
“先去问你爹,别一个人替全家定。”
孩子郑重点头,把画牛的纸收回去,说明日若父亲同意再来登记。林照看着他跑远,没有让那头牛在无人知晓时突然返老还童。愿望很真,后面的草料、牛棚和一家人的日子也是真的。
另有一名裁缝只想问林照衣服是在哪家买的。老邓起初把她排进“纯粹好奇”,她却说若能替神做衣,铺子往后便不愁生意。周小满于是改到“生意请求”,约她午后自己来谈价,不许在招牌上写林照穿过却没穿过的款式。
一张窄桌很快装下了比神迹更多的鸡毛蒜皮。
“明日不能还这样。”她说。
周正岳看着门外:“关门也不是办法。真有急事的人会被挡在外面。”
“所以分时。”周小满铺开一张更大的纸,“上午只授课,门口留急事牌。午后隔日接待一次,每次最多六人。名帖先写来意,不写清楚的不排。围观不进院,可去春满楼听传言,秦掌柜大概愿意卖茶。”
秦掌柜尚未走,立刻道:“听传言可以,别说是我编的。”
许承安提出婚帖还要继续做,自己不能天天守门。钱来福愿意帮忙,却被周小满以字写得太丑拒绝。最后决定老邓上午看门,下午由两名弟子轮值,额外工时从武馆收入里算钱。
林照问:“需要我把门变成只有急事的人才能进吗?”
周小满想了想,摇头:“先用人能执行的办法。规矩若不合适,我们还能改。门若自己挑人,大家只会研究怎么骗门。”
“有道理。”
周正岳看着女儿列出的时辰、人数和轮值,忽然说:“这件事交给你定。”
周小满抬头:“不再等两年?”
“带班是带班,管门是管门。你今日已经管了。”
她没再客气,在纸最上方写下“长宁武馆访客暂行办法”,又在末尾加了一行:试行五日,若耽误授课便继续改。
林照成为神以后,武馆第一次改变的不是拳法,而是开门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