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林照到城南河湾时,陆青禾已经在旧柳树下等着。
她没穿官服,仍是昨日那身便于行动的青灰短衣。身边除一名负责河工档案的老吏,还有一个背茶炉的年轻差役,没有围观百姓,也没有拉出一队捕快。
河滩上的系船石半埋在沙里,高约三尺,顶部有一道穿绳的圆孔。右上角缺了一块,断面被雨水磨得发白,旁边生着薄苔。
老吏姓吴,先拿出府衙旧图,又用木尺量了一遍。
“去年六月十八,洪水卷来一根大木,撞断石角。断块落水没找到。旧图在此,修河册也记着。”
陆青禾将图样递给林照:“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
“稍等。”吴老吏蹲下去,把石边一只晒太阳的小螃蟹挪进水沟,“别修的时候把它封在石头里。”
林照其实不会伤到螃蟹,仍等老人退开。
他没有抬手,也没有念什么话。只看了系船石一眼,缺失的部分便在原处完整出现。不是用新石粘补,也不是从别处搬来一角,而是旧物本身恢复到洪水冲击以前。断痕消失,薄苔却仍留在原有位置,圆孔边沿多年被缆绳磨出的凹槽也没有变新。
吴老吏绕石走了一圈,又用木尺测量。尺寸与旧图分毫不差。他用小锤轻敲,声音从上到下均匀,没有接缝。
年轻差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原来的断处:“真成一块了。”
陆青禾问:“能确认不是换石吗?”
吴老吏指着石脚一道天然黑纹:“黑纹位置没变,绳孔磨痕也一样。是原物。”
“那请恢复原状。”
林照又看了一眼。完整的石角无声消失,断面重新出现,连雨水磨白的颜色都与片刻前相同。被吴老吏挪走的小螃蟹从沟里爬回来,停在断石投下的阴影中。
吴老吏这次量得更久,最后在记录纸上写下“与事前一致”。
陆青禾从头到尾没有跪拜,也没有失态。可她握着笔停了片刻,才问:“若我请你让这块石头永远不会再被洪水损坏,也能做到?”
“能。让整条河不再发洪水也可以。”
“今日先不做。”她说,“河道怎么处置不是我一个捕头能定。但这句话我会写进另一本呈报,请知州和河工主事来谈。若眼前真有洪水,你可以直接救人;平日改河,得先把上下游生计问明白。”
“好。”
陆青禾看了他一眼:“你答应得比我预想快。”
“因为你说得有道理。河不只是一条水,岸边还有田、船和人。”
验证结束,年轻差役在柳树下架起小炉。水是从附近井里提来的,茶叶则是陆青禾自己带的一包炒青。她说请喝茶,便真的只准备了茶,没有摆出官府宴席。
四人围着一张折脚小桌坐下。桌子有些斜,差役垫了块扁石仍晃。
林照伸手扶正桌脚,断掉的一小截木头自然长回去。
陆青禾低头看了看:“这算第二次验证吗?”
“算修桌子。”
吴老吏捧着茶笑:“这一条不用写进河工册。”
茶煮开后,陆青禾终于谈起报告。
“我准备分三层写。第一层只写已经核实的事实:治愈伤者、修复器物、改善身体资质、今日复原旧石。第二层写你的自述:完整真神,能力不受武道境界衡量。第三层写尚未逐项验证但无需以危险方式试验的能力,例如复生、移山改河。”
“为什么不把所有能力都验证?”年轻差役问。
“因为证明一个人能移山,不必真搬走一座山。”陆青禾道,“府衙若为了写报告制造损失,比街上传言还荒唐。”
她又问林照:“这样写,你是否介意?”
“不介意。但第三层可以写,我说过的话都是真的。不是未经验证便可能为假。”
“我会写明由你确认。官文仍要区分亲见与陈述,这是文书规矩,不是质疑。”
林照点头。
陆青禾继续道:“呈报送到知州手里后,多半会派人正式拜访。府衙需要知道,你愿意见哪些人、在何处见、一次谈多久。”
“现在就要定规矩?”
“不是替你摆架子,是免得十个人同一日堵在武馆,弟子没法上课。昨日我去时已经有人在巷口打听。”
林照想起长宁武馆不大的前院。周小满的三个新人还在练第一式,若每天都有人挤在旁边求长生,带班七日大概会变成带人看热闹。
“官府来人可以先送名帖到小院或武馆,由周师父他们看是否影响正事。紧急求救不必等。普通拜访,一次别来太多人。”
“多少算太多?”
林照想了想:“五个?”
陆青禾写下五,又抬头:“随从算不算?”
“算。”
“带礼物呢?”
“不必带。真要带吃的,先问吃不吃得完。”
吴老吏咳了一声,低头喝茶。年轻差役努力忍笑,陆青禾却一本正经把“礼物宜从简,食物先问”写进便笺。
“这不一定进正式报告,但我会告诉门房。”
谈完拜访,陆青禾又提到那位愿献半副家产换寿命的富户。
“他今日又来了,说只求递一句话。”
“他本人身体如何?”
“六十一岁,有旧咳,但没有急症。郎中说好生调养即可。”
“若他来见我,我会先问他为何只要二十年、想用来做什么。财产不用献给我。”
“我会转告他按普通拜访递名帖,不保证你答应。”
“可以。”
一盏茶喝到最后,官府没有得到一套驱使神明的办法,林照也没有把所有事情推回给凡人。他答应眼前危险直接处理,公共改变先听相关的人说清影响;陆青禾则把拜访和上报控制在不妨碍日常的范围内。
吴老吏收起旧图,临走前问:“这石角既然能修,日后河工正式申请,可否真补上?绳子总卡在断口,船夫骂了快一年。”
“可以。文书办好,告诉我一声。”
“那我今日回去便催。他们若拖,我把船夫的骂声一并写上。”
陆青禾让年轻差役先送老人回府,自己留下把最后几行记录写完。
河风吹过,纸角不断掀起。林照替她压住一边,想起自己刚到武馆时也替许承安压过婚帖红纸。那时他刚成神,旁人还以为他说笑;如今府衙已经在认真讨论该怎样把“真神住在临川”写进公文。
陆青禾落下最后一笔,抬头道:“午时还没到。秦掌柜托我办的事算完成了。”
“你也去春满楼吃饭吗?”
“不去。今日原本轮休,下午我要回家补觉。”
“你休息日还来验证?”
“这件事若交给别人,可能带二十名差役、三名书吏,再请一队河工围着石头。我宁愿用半个上午换清静。”
她把薄册收入怀里,又补了一句:“而且这壶茶是我自己买的,回衙门可以报账。”
林照笑道:“你很在意休息日。”
“当捕头若不在意,便永远没有。”
两人在河湾分开。陆青禾带着足以改变临川城认知的报告回府补觉,林照则沿河往春满楼走。
他到得比平日稍早。靠窗旧桌有人,秦掌柜没有赶客,只指了指门边新空出来的一张桌。
“先坐这儿。等靠窗那桌吃完,你若想换再换。”
“不用,这里也能看见河。”
秦掌柜点头,照常问:“鸡汤面?”
“今日换一样。有什么新菜?”
官府的报告正在送往知州案头,林照先听秦掌柜介绍起一锅刚炖好的笋烧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