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那批南来药材没能按时进仓。
夜里上游落了雨,货船在城外码头停靠检查,唐景和一早便派人来长宁武馆传话,说清点改到三日后,请林照和周小满不必白跑。
到了初五,武院公开问询照常举行。
辰末刚过,唐景和的青篷马车停在武馆门前。他换了一身利落短衣,袖中放着周小满替他列好的问题。沈河早已等在门边,手里还拿着两张写满小字的纸。
林照本来只打算送他们到武院,周小满却把九页拳谱装进布袋,也跟了出来。
“刻书铺说武院附近有家印坊,价钱更低。我顺路去问。”
唐景和看着那只鼓鼓的布袋:“你所谓顺路,是从城东走到城西?”
“坐你的车,不费我的脚。”
“原来是顺我的路。”
四人挤进车里。沈河第一次坐这样好的马车,腰背挺得比站桩还直。唐景和递给他一块软垫,他说不用,车轮压过一道石缝时,却险些从座上弹起来。
临川武院建在城西,占地比长宁武馆大十几倍。门前没有想象中的高手列队,只有两个管登记的书吏和一群来问课程、领告示的人。有人带着父母,有人穿着各家武馆的短褂,还有几名商队护卫来问短期训习。
唐景和下车后先看了一圈:“我爹说得像进了这扇门,半只脚便踏进官场。”
“你爹当年没读过武院?”周小满问。
“没有。他十四岁跟船,二十岁自己押第一批货,经验都从水里呛出来的。”
“所以他的想象也未必准。”
门边书吏让众人先填问询名册。唐景和写到“拟报科目”时停了笔。
“还没决定,怎么填?”
“写未定。”书吏头也没抬,“今日就是给未定的人来问,定了的直接领报名册。”
唐景和照写。沈河在同一栏填了“教习科”,又担心写错,问能否修改。
“正式报名以前都能改。”
他们还没进门,两个压在心里的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公开问询设在前院讲堂。负责答疑的是一位姓贺的教习,四十来岁,说话干脆。他先把三科讲清:巡检科偏缉拿与城防,护运科除拳脚外还学路线、车船、人手和货物处置,教习科则多学基础功法、伤病判断与授课方法。
“头一年共同打基础,旬休一日。家在城内的学员可以走读,按课表来,不必住院。若家中有事,可按月请两日事假,再多便补课。”
唐景和举手:“护运科能否到自家货栈实习?”
“可以,但须有教习核验,不是回家坐柜台也算实习。”
“结业后必须去官办驿运或军中吗?”
“不必。武院不是征兵处,去留自定。”
“课程里教不教货路安排?”
“教,不过只教通则。你唐家的船走哪条水路,仍得你自己学。”
唐景和将每句答案记下,越写坐得越直。他没有立刻宣布要报名,只在纸上圈住护运科三个字。
轮到沈河,他问的全是测试:石锁多重、折返跑多远、拳脚由谁评分。贺教习一一作答,最后看他瘦得厉害,提醒他不要只练气力,膳食也得跟上。
问询结束后,院里可以免费做一次入学摸底,不记成绩,只告诉来年准备方向。
沈河先去举石锁。他能举起入门的六十斤,却无法在胸前停稳三息。记录的学员在纸上写了“力可,耐力不足”,让他回去练呼吸与下盘。
唐景和排在后面。轮到他时,负责摸骨的教习刚把手搭上他的腕臂,神色便认真起来。
“你在哪家武馆练过?”
“早年跟过一位镖师,最近在长宁武馆重新练。”
“多久?”
“认真算,两日。”
教习以为他在说笑,又查了肩背与腿骨,让他运转一遍最基础的吐纳。唐景和还不会内息,只能按周正岳教的节奏呼吸。
“筋骨上等,经脉宽顺,身体配合也好。”教习道,“你从前若真没认真练,是耽误了。”
唐景和没有解释根骨昨日才变好,只问:“够报名吗?”
“报名看年龄、保结和基础测试,不只看根骨。你今年二十三,正好是常规招录最后一年。想报,今日便先领表,免得秋前材料不全。”
“要什么材料?”
书吏递来一张清单:户籍抄件、两名本城良民保结、体检文书、原授业师承说明。若无固定师承,也可由武院复核。
唐景和盯着清单:“好根骨不能替我把这些纸填完。”
林照站在旁边笑:“我可以替你填,但签名仍得你自己来。”
“不用。我家账房最会办这些。”
他领了报名册,没急着填写科目,而是继续做了折返与基础拳测试。
上等根骨让他转身轻快、恢复也快,可两日训练补不了荒废的几年。折返跑前半段很快,后半段呼吸仍乱;基础拳动作学得准确,招式衔接却不熟。记录教习给出“资质优,基础薄,建议提前三月备考”。
唐景和看着评语,反而松了口气。
“总算不是一摸骨便直接收我入院。”
周小满道:“你听起来还有些失望。”
“没有。我只是怕什么都不用做,昨日那番决定便显得太轻。”
沈河拿着自己的“耐力不足”,在旁边说:“你若嫌容易,可以和我一起加练。”
“行。你练耐力,我练基础。明日起互相记次数。”
两人当场约好。一个有了上等根骨,一个仍保留普通资质,却都领到各自能做的功课。
离开测试场时,一名书吏追来,询问唐景和昨日是否在长宁武馆接受过特殊治疗。唐家马车显眼,林照的传闻又已经传到城西,武院显然听见了不少版本。
唐景和坦然答:“不是治病,是我主动请求林照替我改善练武根骨。记忆、性情和武艺都没改。”
书吏看向林照:“这位便是……”
“林照。”他自己答,“我是神。”
对方握笔的手停了一下,没有追问神究竟是什么境界,只问能否把唐景和的情况写入摸底备注,以免秋考时教习误判。
唐景和同意,亲自看着他写下:“经本人确认,身体资质曾获改善,现有武艺仍由本人修习。”
周小满也看了一遍,指出“神赐”两个字太像无需训练,书吏便按唐景和的说法改了。
事情最后没有落在石碑炸裂或满院跪拜,只多了一行将来方便核对的备注。
四人出武院时,周小满顺便拿到了印坊报价。九页拳谱刻版加首印五十册,要一两七钱,比街尾便宜三百文,但纸稍薄。
唐景和翻了翻样纸:“我家铺子进过一批竹浆纸,厚薄正合适。若你们不急,我回去问库存。”
周小满没有因为他刚得根骨便白收好意:“按市价算,运费也算。”
“知道,你的账比武院门槛还严。”
回程马车上,唐景和把报名册放在膝头。
“我准备报名护运科。”他说,“不是因为根骨好了就该去,而是它教的东西能带回货栈。若三个月后我仍不喜欢练武,也可以在正式入院前退出。”
林照点头:“你自己定下便好。”
唐景和提笔,在拟报科目一栏端端正正写下“护运”。写完以后,又把报名册递给沈河看。
沈河看了一眼,提醒他:“你把年龄写成二十二了。”
上等根骨没有改善算岁数。唐景和只好在旁边按规矩改字、签名,再请书吏回头盖校正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