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景和这次没带礼盒,只带了一身便于活动的短衣。

他进门先向周正岳行礼,又对周小满道:“你猜对了,我没忍到后日。”

周小满正在核昨天的学费,头也没抬:“你输我一盒不酸的青梅。”

“记账。”

“已经记了。”

林照坐在廊下改拳谱。许承安画的人形比他画得像,却把第三式的肩膀画高了一点,他正用笔在旁边标注。

唐景和坐到对面,没有绕弯子:“我昨晚和父亲谈过了。”

“他怎么说?”

“他说进武院能结识同门,也能学到护运的本事。若不想去,他不会把我绑去,但要我拿出另一份三年打算,不能只说留在铺里看看。”

这个回答比唐景和预想的温和,也比一句“随你”更难应付。

“你有打算了吗?”林照问。

“没有完整的。所以我想把能试的先试了。”唐景和伸出手臂,“请你把我的根骨变好。不要直接给我武功,也别让我一夜变成宗师。我想知道,若不是资质拖着,我到底喜不喜欢练武。”

“多好算好?”

唐景和昨夜显然认真想过:“好到能通过武院测试,认真练就能看见进步。不要好到我随便动一下便打坏墙,也别替我省掉练习。”

周正岳听见后走了过来:“武院测试每年难度不同。若只以通过为准,不好定。”

“那周馆主觉得呢?”

“上等根骨,但不是世间只此一个。筋骨、经脉和悟性相称,能承受正常训练,也留得住你自己练出来的差别。”

唐景和点头:“就这样。”

林照又确认:“只改善练武相关的身体资质,不改性格、记忆、喜好,也不直接增加境界。现在做?”

“现在。”

没有霞光,也没有雷声。

林照看了唐景和一眼。那些影响习武的细微条件便在同一刻变得协调:骨骼承力的角度、筋腱的弹性、经脉容纳与运转内息的能力,连神经与身体配合的速度都自然抵达上佳状态。改变仿佛本来就该如此,既没有疼痛,也不需重新长一遍身体。

“好了。”林照说。

唐景和等了片刻:“这就好了?”

“好了。”

他握拳、松手,又原地跳了两下,除了身体轻快一点,没有感到翻天覆地。

“我是不是应该先打碎一块石头?”

“你没有增加功力。”周正岳道,“先站桩。”

唐景和依言走到院中,摆出昨日的姿势。过去他站不到半刻,腿上便开始发抖,今日呼吸落下以后,足底、膝胯与腰背竟自然连在了一处。周正岳只纠正一次脚尖,他便立刻找到了位置。

一刻过去,他没觉得难熬;两刻过去,汗从额角落下,姿势仍稳。

变化不在于不累,而在于每一分力气都知道该落在哪里。过去师父说“沉肩”“松胯”,他像隔着一层布听;如今同样四个字落进耳里,身体很快就能回应。

唐景和收势时,看了自己的双腿好一阵。

“原来别人说站稳,是这种感觉。”

沈河在旁边看得羡慕。他入馆是为了武院,昨日起已经知道林照能改善根骨,却没有开口。此刻唐景和真得了帮助,他的目光越发明显。

林照看向他:“你也想要?”

沈河张了张嘴,最终道:“想。但我得先回家问我娘。她为了我的学费,把家里的驴卖了。我若忽然得了天大的好处,总该让她知道。”

“好。想清楚再来。”

唐景和没有劝他立刻答应,只说后日去武院时仍来接他。自己的选择不必变成别人的催促。

周正岳让唐景和休息片刻,又教他重新打一遍昨日的拳。

第一式出去,他自己便怔了一下。拳没有多大声势,动作却不再散。昨日总慢半拍的右脚这次跟得恰好,腰背送出的力量一直抵达拳锋。

到第三式,他因为兴奋,发力过猛。周正岳一声“收”,他立刻止住,脚下只滑出半寸。

“根骨好,不等于不会练错。”馆主说。

“可我以前连错在哪里都感觉不到。”

“所以从今日开始,错了便没有借口怪资质。”

唐景和沉默两息:“周馆主,你这话比我爹还狠。”

院里笑起来。

许承安拿来一块武馆测试入门弟子的硬木板。木板不是让人打断,只在表面涂一层细灰,看拳落点是否准确。

唐景和昨日落点偏了两指,今日第一拳正中圆心。第二拳却因盯着圆心太紧,肩膀提前僵住,又偏出去一点。

“我还以为绝世根骨会拳拳正中。”他看着灰印说。

林照道:“我给你的是更好的条件,不是替你完成每个动作。”

“正好。”唐景和笑了笑,“若什么都替我完成,我反而不知道自己来做什么。”

练到午前,他换下的短衣已经湿透。阿福从春满楼送来一只食盒,说秦掌柜听见唐公子在武馆,请众人试一道新蒸肉,价钱等吃完再说。

秦掌柜如今连“免费尝菜”都换了说法,先送来,若留下便按试菜价结;若不好吃,尽管退回意见。

众人在院中摆饭。唐景和饿得连吃两碗,筷子却在第三碗饭前停住。

“怎么了?”许承安问。

“周馆主让我少吃两顿酒席。我刚得了根骨,总不能第一日就当没听见。”

他把第三碗推远,夹了一块蒸肉慢慢吃。决定很小,却是他得到改变后亲手做的第一件事。

饭后,唐景和提出去自家货栈看看。他昨日和父亲谈三年打算时,第一次认真想到武院的护运科。唐家的货常走水路,近两年货损不多,人手调配却混乱。他若学护运,也许不是离开生意,而是换一种方式接手。

“所以你决定考了?”许承安问。

“还没有。后日先去问课程。”唐景和道,“但我现在知道该问什么:护运科是不是真教货路安排,还是只教遇贼打架;学员能不能到自家货栈实习;三年后必须进官署,还是能回来经商。”

周小满将这三条补在昨天的纸上。

林照问:“若答案都不合适呢?”

“那我便不去。我照样练拳,再拿一份货栈整顿的打算给我爹。”

“若都合适?”

“报名。能不能考上,再看我这段时间练得如何。”

他没有因为有了上等根骨,便把武院当作命中注定。神力替他挪开了资质的门槛,门后往哪走,还是得自己看。

下午,唐景和随许承安去货栈。临走时,他忽然转回来,问林照:“这份根骨以后会消失吗?”

“不会。除非你自己想改回去。”

“我大概不会。”

“那便一直是你的。”

唐景和摸了摸手腕,郑重道谢。谢完又补了一句:“一盒不酸的青梅不够还这份人情。”

“这不是买卖。”林照说,“你以后若真喜欢练,就认真练;若不喜欢,也不必为了我硬撑。”

唐景和答应下来,跟着许承安出了门。

周小满目送二人走远,翻开账册:“他的根骨要不要记账?”

林照问:“怎么记?”

“不能折成银钱,也不能算学费。就记一行:林照赠,唐景和收,双方说清,不欠货款。”

“为何一定要记?”

“免得过几年他自己把这件事想得太重,非要拿半间铺子来还。”

林照觉得有道理。周小满便真在一张单独的纸上写下日期与经过,让林照按了个手印,准备下次让唐景和也签名。

一份足以改变普通武者一生的绝世根骨,最后在长宁武馆留下的第一样凭证,是一张写明“不欠货款”的纸。

傍晚,许承安从货栈回来,带来唐景和托他转交的新消息。

唐家货栈明日要清点一批南来的药材,唐景和请林照和周小满过去看看。他不是求神鉴宝,只说商行那边会来一位很会看货的顾姑娘,或许能帮他把“三年打算”问得更具体些。

周小满看向林照:“去吗?”

“去。”

林照尚未见过那位顾姑娘,只觉得清点药材听来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