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景和在武院登记的第二日下午,长宁武馆来了一位穿青灰短衣的女子。

她约莫二十六岁,腰间挂刀,袖口束得利落。进门后先向守门老邓出示府衙腰牌,再问周馆主是否在,并没有带一队差役把门口堵住。

老邓高声往里传:“陆捕头来了。”

周小满正在带三个新人练摔倒护头,闻声让他们先休息。周正岳从后院出来,认得来人。

“陆青禾?南市又有弟子惹事了?”

“不是来领人的。”陆青禾道,“若是领人,我会先带绳。”

她说话平平,钱来福却立刻把放在脚边的扫帚扶正,仿佛慢一点便会被当场捆走。

陆青禾的目光很快落到廊下的林照身上。

“府衙这两日收了五份说法。有人说春满楼外死人复生,有人说周馆主换了仙腿,还有人说武院新出一个摸骨便震裂玉尺的奇才。”

唐景和今日也在馆里补基础,听见最后一句,举手道:“玉尺没裂,摸骨教习用的是手。”

“所以我来问当事人,不抄街上的话。”

陆青禾取出一本薄册,没有立刻翻开:“哪位是林照?”

“我。”

“听说你自称神明?”

“是。”

“不是某个武道境界的别称?”

“不是。我是完整的神。”

陆青禾点了一下头,像记录普通籍贯那样接受了这句回答,随后才打开册子。

她先问挑担汉子的伤势、郎中是否到场、陶罐和酱料如何恢复;又问周正岳左腿旧伤与唐景和根骨改变是否都经本人同意。每一个问题都指向具体的人和事,没有问林照能不能一掌劈开临川城。

林照逐一回答。周正岳、秦掌柜托人送来的口述和武院备注能互相印证,陆青禾只在“完整真神”一栏旁画了一个圈。

“这四个字无法按府衙旧例归档。”她说。

周小满问:“旧例里最接近的是什么?”

“来历不明的高阶武者,或民间自称受神启者。”

“都不合适。”

“所以要核实。”

陆青禾转向林照:“我相信几位不会合伙为一条旧腿和几只陶罐编故事。但官府要上报,不能只写‘大家都说是真的’。你愿不愿做一次范围清楚的验证?”

“可以。你想验证什么?”

她显然提前想过,答得很快:“第一,不在闹市,不惊扰百姓。第二,不以活人试伤,也不破坏公物。第三,结果能由我与另一名不相干的见证人确认。你若不接受这三条,可以另议。”

唐景和小声对许承安说:“她请神办事,还先列了三条。”

许承安道:“总比让林照把武院墙推倒强。”

林照觉得条件合理:“可以。验证什么?”

“城南河湾有一块旧系船石,去年洪水冲断一角,如今还在滩上。府衙留有图样和尺寸。我想请你先在不碰它的情况下让断角恢复,再照原样变回去。”

“为什么还要变回去?”

“那块石头属于河工旧物。没走修复文书,我不能擅自改变。”

周小满听得很赞同:“确实该记账。”

“而且一复一还,能排除事先换石。”陆青禾补充。

林照答应下来:“何时去?”

“明日上午。验完我请你在河边喝茶,不耽误午饭。”

“为何特意说午饭?”

“秦掌柜告诉我的。他说若官府来问,最好辰时办完,别让你以为衙门只会耽误人吃饭。”

林照笑了。秦掌柜恢复正常待客以后,连替他安排问话的尺度都很熟练。

陆青禾合上册子,却没有立刻离开。

“还有两件事,不属于验证。”

“你说。”

“第一,今早有人到府衙求我们替他向你转交愿望,说愿献半副家产换二十年寿命。府衙没有收他的礼,也没有答应传话。以后这类人可能更多,你是否愿意让官府代收名帖?”

林照想了想:“暂时不要。官府有自己的差事,不必替我管所有愿望。真有人找我,可以按普通拜访来武馆或住处,但别堵门。病急或有眼前危险,直接来叫我。”

“第二,你住槐树巷哪一户?”

林照报了陶老太太的小院位置。

陆青禾记下,又问:“院门好认吗?”

“门轴有些紧,木匠还没修。”

“看来与神明无关的事确实会排队。”

她第一次露出一点笑意。

周正岳留她喝茶。陆青禾本想拒绝,看见院里三个新人还在等周小满上课,便坐到一旁,只喝一盏,不继续占着馆主。

茶还没凉,门外忽然来了个跑得满头汗的妇人。她是附近布坊的帮工,手里攥着一只小孩的布鞋,进门便问林照在不在。

陆青禾没有抢着拦,只先让她把气喘匀。

妇人的侄女半个时辰前在家中高热抽搐,家里已派人去请郎中。她听说长宁武馆有神,便又赶来求救。

林照立即确认了孩子的位置与状况。那是急症,却不需要让妇人再带路。他只说了一句“已经好了”,远处小院中抽搐的孩子便恢复平稳,导致高热的病症也被彻底治愈,身体没有留下损伤。

妇人怔在原地,不知该不该相信。

“你现在回去,孩子已经醒了。”林照道,“郎中既然请了,仍让他看一遍,诊金照付。”

陆青禾记下妇人的姓名与住处,让门外一名巡街差役陪她回去确认。她没有为了明日的验证要求林照等一等,也没有把这件急事当成更合适的试验。

不到两刻钟,差役回来,确认孩子已退热清醒,正要喝水。郎中也到了,查不出残余病症。

妇人随后又跑回来,跪到一半便被林照托住。她带不出贵重谢礼,只把那只因慌乱拿错的布鞋紧紧抱在怀里,说等孩子能出门,一定亲自来道谢。

“先让她休息。”林照说,“不必急着来。”

妇人连连点头,被差役送回去。

陆青禾在薄册上另起一页,把这次救治记为即时处置,又在明日验证下方补了一行:“验证不得延误救人。”

唐景和问:“这不是已经能证明了吗?”

“能证明救治。”陆青禾道,“但孩子家人此刻只该照顾孩子,不该被衙门围着问话。明日的旧石没有亲属,也不需要休息,用它核实更合适。”

林照看了她一眼。陆青禾并非不知变通地追求手续,反而把事情分得很清楚:该立刻救的先救,该慢慢写的再写。

十三岁的少年认出捕头,练摔倒时紧张得同手同脚。陆青禾看了一会儿,说:“真遇到人欺负,先跑到有人的地方。学拳不是为了留在原地证明胆子。”

周小满没有因她插话不满,反而让少年再把这句话复述一遍。

陆青禾喝完茶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又回头问林照:“你若什么都能做到,明日那块石头是否太简单?”

“对我没有难易差别。”

“那就好。我选它不是轻视你,只是报告比较好写。”

“我明白。”

“明日辰时,河湾旧柳树下。若下雨也去,河工图样不能再借一日。”

她来得利落,走得也快。武馆众人直到青灰身影出了巷口,才重新说话。

钱来福问:“捕头都来了,是不是全城很快都会知道?”

周正岳道:“本来便没打算一直瞒着。知道归知道,武馆的课照上。”

周小满拍了拍手,让三个新人回到软垫前。唐景和也重新开始练拳,沈河替他记次数。

林照则想起一件事:“我明日去河边,拳谱谁去取?”

“还没付定钱,不急。”周小满道,“你先把官府那一页报告写明白,免得陆捕头把你归进‘来历不明的高阶武者’。”

“我不介意来历不明。”

“她介意。她得交差。”

林照点头。做神不需要官府批准,但陆青禾的工作需要一份能递上去的纸。明日恢复一块旧石头,不过是举手之劳;怎样让纸上的话既真实又不会引来全城堵门,才是他们要坐下来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