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从东市买了萝卜回来,那枚磨平字的铜钱果然花了出去。
范婶把钱放在齿间轻轻一咬,又在木板上弹了一下,听见声音清亮,便连同两根青葱一起塞进他的菜篮。
“秦掌柜让你来的?”
“他认定你会收。”
“他就是嫌钱旧,不是钱假。”范婶哼了一声,“下回让他自己来,我也收。”
林照提着萝卜和葱到武馆时,院里多了一辆青篷马车。车厢漆得不张扬,铜制包角却擦得发亮,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
一个年轻人坐在修好的长凳上,衣料考究,手里却捏着一张被揉皱的武院告示。他二十三岁上下,眉眼带笑,腰间挂着玉佩,脚边还放着两只礼盒。
许承安正在劝他:“来都来了,先看一堂课。告示揉烂了,武院也不会因此取消考试。”
“我不是怕考不上。”年轻人说,“我是连为什么要考都没想明白。”
周小满看见林照,招手道:“回来得正好。这是唐景和,大师兄的朋友,也是来问武院的。”
唐景和站起身。他显然已经听过林照的事情,拱手时动作比寻常见礼郑重,却没有跪拜。
“林兄。我原以为承安拿我寻开心,今日见周馆主健步如常,看来传言还算收敛了。”
周正岳正在院中练步法,闻言停下:“我的腿只是伤好了,不是换了一双。你来问武院,盯着我走路做什么?”
唐景和笑道:“先确认许承安没有合伙骗我。”
许承安把两只礼盒拎起来,一盒茶叶给周正岳,一盒桂花糖是给未婚妻家捎的。唐景和家里做南北货生意,城中两间铺子、码头一个货栈,都由他父亲经营。
“坐吧。”林照把菜篮搁在桌下,“你想问武院什么?”
唐景和展开告示。上面列着年龄、籍贯、保结、基础拳脚与体能测试,字并不难懂。
“我爹要我参加秋考。他说唐家做生意,不能只会拨算盘,若我进武院学几年,往后走商路、与官府打交道都有好处。”
“你不想去?”
“也不是不想。”
“那便是想去?”
“好像也没那么想。”
周小满在旁边听得皱眉:“你平日谈一笔货,说要就是要,不要就是不要,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全是好像?”
唐景和叹气:“买货只看价钱和销路。进武院要花三年,我总不能进去以后才发现不喜欢。”
他把告示推到林照面前,问得十分诚恳:“你是神,能不能直接告诉我,选哪条路以后不会后悔?”
“能知道。”林照说。
唐景和眼睛一亮。
“但‘不会后悔’不是一条固定的路。你今日的想法、以后遇见的人、自己做过的选择都会改变它。若我只告诉你一个结果,那是我的答案,不是你的。”
唐景和眼里的亮光没灭,只是变成了思索。
林照又问:“你到底喜欢练武,还是喜欢做生意?”
“小时候喜欢练武。十六岁时请过一个镖师教我,练了两年,进境很慢。后来跟父亲去江南收茶,发现同一批茶从山里到临川,过五个人的手,价钱能翻三倍。我觉得这事也很有意思。”
“现在呢?”
“现在铺子里的人都说我该进武院,武馆里的人又说唐家生意早晚是我的。”
“那他们说的都先放下。”林照指着告示,“武院到底考什么,你知道吗?”
唐景和一怔:“拳脚、体力,还有身份保结。”
周正岳走过来,将告示拿过去扫了一眼。
“这是报名门槛,不是进院以后学什么。临川武院分教习、巡检、护运三科,头一年同修基础,第二年才分。每日卯时起课,旬日休一日,外出要请假。你若还想照看铺子,得先问清能不能兼顾。”
唐景和显然不知道这些。
许承安道:“我十八岁考过一次,没进。那时考的是三百步折返、负石过桩、基础拳和当面问答。今年规矩可能变了。”
“你怎么从没说过?”
“没考上有什么好说的?而且后来留在武馆,也不差。”
唐景和低头把揉皱的告示一点点展平。林照没有替他凭空取来武院所有答案,而是等他自己把问题列出来。
周小满取了一张空纸,在上面写:课程、作息、学费、请假、毕业去向、能否照看家中生意。
“先问这些。”她说,“问完还想去,再准备考试。”
“若问完不想去呢?”
“回家同你爹谈。别拿考不上当借口。”
唐景和苦笑:“你比我爹还不留情。”
“我不管你家的账,所以说话不用留情。”
这时,沈河结束一轮折返跑,扶着膝盖喘气。他为了明年的武院选拔才来长宁武馆,听见几人谈话,主动说自己去武院门口看过两次。
“每月初五有公开问询,教习会答。后日正是初五。”
唐景和立刻问:“你去不去?”
“去。我想看他们今年用多重的石锁。”
“那一同去。”
两句话便定下了一件实际的事。唐景和把纸折好收进袖中,神色比进门时轻松许多。
周正岳却没让他就此走:“既然来了,打一遍你从前学的拳。”
唐景和脱下外袍,站到院中。他的架势还在,动作也算熟练,只是气息浮,转身时右脚总慢半拍。两年没认真练,许多东西只剩下形状。
林照一眼便看出,他的筋骨并不差,只是离所谓天才很远。若按寻常路走,认真练上数年,可以成为稳当的武者,却未必能在武院同龄人中显眼。
唐景和打完,自己也知道结果,拱手问周正岳:“还能捡回来吗?”
“能。先把酒席少吃两顿。”
“我谈生意总不能只喝白水。”
“那便多练。”
唐景和穿回外袍,又看向林照:“听说你能把人的资质变好?”
“能。”
“好到什么程度?”
“你想多好都可以。”
院里几名新弟子没有大惊小怪,只是悄悄放慢动作,显然都想听。唐景和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没有立刻开口求。
“变好以后,我还是我吗?”
“是。可以只改善根骨与经脉,不改你的记忆、性格和想法。”
“练武还需要自己练?”
“需要。若你想直接拥有武艺,也可以,但那是另一件事。”
唐景和想了一会儿:“那我能不能先去问武院,再决定?”
“当然。”
“你不觉得我拖拉?”
“这是你的三年,多想两日不算拖拉。”
唐景和笑起来,将皱过的告示抚平,压在那本尚未刻印的九页拳谱下面。
他没有得到一条保证永不后悔的神谕,却约好了后日去武院,也重新打了一遍多年没练的拳。
临走前,他从马车里又取出一只小木匣,里面是码头新到的蜜渍青梅。
“这不是供奉。”他先说明,“我本来带给承安的,你们分着吃。”
许承安接过匣子:“总算还有一件是给我的。”
周小满拿了一颗,酸得皱起眉,仍把剩下半颗吃完。林照也尝了一颗,觉得比昨日稍酸的桃子还酸。
唐景和看着他的神情,终于彻底放松:“原来神也怕酸。”
“不怕。”林照喝了口茶,“只是它确实很酸。”
唐景和大笑着上了车。马车驶出巷口时,他还探头喊后日辰末来接沈河。
周小满把装青梅的木匣合上:“他多半明日就会再来。”
“为什么?”林照问。
“他若能忍到后日才问根骨,就不是唐景和了。”
第二日上午,青篷马车果然又停在武馆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