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前,林照从长宁武馆出来,照旧往春满楼去。

九页拳谱又改了一遍。许承安把原先像要摔倒的小人重画了上身,周小满保留林照画的鞋印,二人各自嫌弃对方线条不齐,最后把纸送去了街尾的刻书铺问价。

林照无事可做,便去吃面。

隔着半条街,他就发现春满楼门口比往常空。不是没有客人,而是门边两张旧桌不见了,靠窗那张也被搬到墙角,原处摆了一张盖红绸的新桌。桌面厚重,四角雕云,旁边只放一把高背椅。

伙计阿福站在门口,远远看见他,转身便往里跑。

“掌柜的,来了!”

这一嗓子喊得像城门外来了巡抚。堂中食客一起抬头,秦掌柜从后厨快步出来,衣襟还沾着面粉。

“林……林公子。”

他昨晚已经恢复了些平常模样,今日却又郑重起来,甚至没敢像以前一样直接问吃面还是吃饭。

林照看了看红绸桌:“这是给谁的?”

“给你的。”

“我一个人坐这么大的桌子?”

“往后若有随从,也坐得下。”

“我没有随从。”

“那先空着。”

秦掌柜说着,亲自去揭红绸。桌脚下还垫了四块新木片,确保一点不晃。他显然一早忙了很久。

林照没有落座,先看向墙角。原先靠窗的小桌挤在酒坛旁,桌面有一道擦不掉的汤痕,椅背被常年倚得发亮。昨日他们就是在那里拼了两张桌吃饭。

“我还是坐那张。”

秦掌柜压低声音:“今早来了三拨人,都说昨日下午看见你在店里。有人还说亲眼见你让死人活过来,说得有鼻子有眼。我若还让你挤在旧桌边,旁人会说春满楼不懂礼数。”

“昨日没人死。”

“我知道。可传话的人不管这个。”

“那桌子为什么撤了?”

“怕寻常客人离你太近,冲撞了。”

林照环顾堂内。常来吃饭的脚夫和铺户都坐得比平日规矩,有人把碗放下,想看又不敢一直看。靠门的一家三口本来挤在一张小桌,少了两张桌以后,孩子只能坐在父亲膝上。

“他们坐得不方便。”林照说。

秦掌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有些尴尬。

“把桌子摆回去吧。”

“可这张是我今早新买的。”

“也不用退。楼上雅间缺桌子吗?”

“二号间那张确实旧了。”

“那就换上去。”

秦掌柜仍迟疑:“你的座位呢?”

“原来的就好。窗外能看见桥,旁边有人说话,饭菜上得也快。”

“你不嫌吵?”

“我来酒楼,本来就是来听人说话的。”

这句话让离得近的几桌客人松了口气。一个卖布的熟客壮着胆子笑道:“那我们以后骂价钱贵,林公子也听着?”

“听着。若真贵,我与你一起问秦掌柜。”

堂里终于有人笑。秦掌柜瞪了卖布客一眼,转头叫阿福把新桌抬上楼,再把旧桌搬回。

两个伙计一慌,桌腿卡在楼梯转角。林照没有隔空把桌子送上去,只伸手托住一侧,让他们掉个方向。厚桌在他手里像没有重量,阿福却仍认真喊着“一、二”,三人一起把桌子抬进雅间。

下来以后,林照自己把靠窗旧桌挪回原处。秦掌柜拿抹布擦了两遍,又想换张新椅,被林照拦住。

“凳子是稳的。”

“椅背掉漆。”

“我昨日靠着也没沾衣服。”

秦掌柜只好作罢,问他吃什么。

“鸡汤面,少油。再切一碟酱牛肉。”

“今日有鲜笋,要不要添一点?”

“添。”

这几句说完,秦掌柜的声音终于恢复成平日招呼熟客的调子,转身便冲后厨喊:“一碗鸡汤面,少油多笋,牛肉别切得薄得见光!”

阿福应了一声,堂内也重新有了碗筷碰响和说话声。

林照坐下不久,一个灰衣老者端着酒过来。他住在城南,听说春满楼有真神,专程走了三条街,想给家中求一张保平安的符。

“我不会画符。”林照如实说。

老者失望了一瞬,又问:“那上神能不能保我孙子今年别生病?”

“可以。他现在有什么病吗?”

“没有,能吃能跑。”

林照想了想,没有隔着半城擅自改变孩子的身体,只道:“若病了,你带他来,或让人来叫我。平时让他按时吃饭,别总在河边湿着鞋跑。”

老者愣道:“就这样?”

“你若求的是别生病,这已经够用。若有别的愿望,可以等他自己来说。”

老人慢慢点头,把酒壶往桌上一放,说这一壶算谢礼。

秦掌柜远远看见,立刻过来把酒退回去:“他今日点了面,不喝酒。你要谢就别耽误他吃热的。”

老者被说得讪讪,抱着酒回了自己桌。林照看着秦掌柜:“这不是冲撞?”

“客人拿不需要的东西硬塞,放谁身上都不合适。”

“说得对。”

秦掌柜得了这句,腰背都直了些。

那卖布的熟客见气氛松快,又端着碗凑近半步:“林公子,外头都说只要在你吃过饭的桌上摸一摸,回家便能交好运。这话真不真?”

“不真。”

“我就说嘛。”

他话音刚落,墙角已有一个刚进门的客人悄悄把手从旧桌边收回。堂里哄笑起来,那人也不恼,索性问:“那我刚才摸了,会不会倒霉?”

“也不会。”

“那便好,算我白摸。”

秦掌柜拿抹布一指:“吃饭就坐好,再有人绕着桌子摸,我收桌钱。”

这一句比林照解释十遍都管用。几名本想靠近看看的人各自回座,堂里留下的好奇没有消失,却终于不再像一场随时要开始的祭礼。

鸡汤面端来时,门外又有人探头。是昨日送酱的挑担汉子,额头光洁,连一道疤也没留下。他不进门,只在外头喊:“林公子,点心吃着可好?”

“大家分了,很好。”

汉子笑着摆摆手,重新挑起担子走了。他要赶午市,不打算进来磕头,也没有第二件事相求。

秦掌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早上也有人劝我把店关半日,只接待你。”

“谁劝的?”

“一个想借机在门口卖香烛的。”

林照笑出声:“生意想得倒快。”

“我把他赶走了。”秦掌柜道,“但桌子还是撤了。说到底,我也没想明白该怎么待你。”

“照从前就行。没有座位便等一会儿,菜卖完了就换一样,铜钱不好便让我换。”

秦掌柜指了指柜台:“昨日那枚旧钱,你还真打算花?”

“下午买菜时试试。”

“东市卖萝卜的范婶会收,她眼神好,认得真铜,不在意字磨没磨。”

林照把这条消息记住。

面吃到一半,原先抱孩子的父亲起身结账。小孩从膝头下来,路过窗边时盯着林照看了半天,忽然问:“你就是神吗?”

“是。”

“那你为什么吃面?”

孩子的父亲脸色一变,赶紧来拉。林照却答得很自然:“因为这碗面好吃。”

孩子接受了这个答案,又问秦掌柜:“我下次也要多笋。”

“先把你碗里的青菜吃完。”父亲将他抱走,堂里又是一阵笑。

林照结账时,秦掌柜照常报了面、牛肉和鲜笋的价钱,一文不少。那张雕云大桌已经在楼上摆好,原来的两张旧桌也回到门边,立刻坐上了新客。

临出门,秦掌柜叫住他:“明日还是这个时候?”

“不一定。武馆若忙,会晚些。”

“那我不留桌。来了有空位就坐,没空位便等。”

“好。”

林照走出春满楼,身后传来秦掌柜催阿福收碗的声音,比任何敬称都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