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春满楼的路上,一行人比往常安静。

周正岳走在最前面,许承安与周小满稍后,几名弟子跟在林照旁边,明明有许多话想问,又不知该从哪一句开始。

钱来福最先忍不住。

“林师兄,你真能变出金山吗?”

“能。”

“那你为何还带钱袋?”

“付账方便。”

“直接变一桌菜呢?”

“也能。”

“那为何还去酒楼?”

林照想了想:“因为秦掌柜做的豆腐好吃,而且今日是大家一起吃饭。”

钱来福觉得有道理,又问神仙是不是不饿。

“可以不饿,但我喜欢吃。”

“还睡觉吗?”

“睡。”

“会做梦吗?”

“昨晚没做。”

“能不能梦见自己想梦的?”

“能。”

“那岂不是每天都能梦见当大侠?”

周小满回头:“你白日的拳还没练完,已经安排夜里的大侠了?”

钱来福终于闭嘴片刻。

到了春满楼,秦掌柜早看见他们。他原本要亲自迎出来,迈出柜台两步,又像想起林照昨日仍是坐靠窗普通桌的客人,硬生生停住。

“还是老位置?”

“人多,拼两张桌吧。”许承安说。

秦掌柜叫伙计搬桌,自己却跟在旁边,把桌面擦了三遍。林照坐下以后,他又问凳子稳不稳、窗边晒不晒、茶要不要换成最好的。

林照看了看杯里的茶:“这个就好。”

“今日我请。”秦掌柜说。

“说好我请大家。”

“你昨日救人在我门口,又没收钱,这顿算我的。”

周小满翻开随身小册:“一事归一事。昨日那人是自愿求治,酒楼没有欠账。今日是林照庆祝武馆的事,他请。”

秦掌柜看向周正岳,希望馆主替他说话。

周正岳端起茶:“让他请。”

“那我送一道菜。”

“送菜可以记人情,不能以后见他都不收钱。”周小满说。

秦掌柜叹气:“你这姑娘以后若开账房,谁也占不到半文便宜。”

“多谢。”

菜单最终按平日价格点了六菜一汤。林照没有把桌子变大,也没让厨房瞬间出菜。等菜的工夫,众人的拘谨终于被钱来福一连串的问题冲淡。

许承安问起更实际的事。

“你说可以回原来的家乡,何时回去?”

“会找时间回去见家人。我已经送过消息,他们知道我平安。”

“那你还回来吗?”

“当然。小院的租金都交了。”

桌边有人笑起来。

许承安也笑,却又认真道:“若要走几日,提前说一声。不是要管你,是师父会等你试拳,小满也要安排课。”

林照点头:“好。”

周小满问:“你的家乡也有人练武?”

“有,但与这里不同。更多人把它当锻炼或比赛,很少靠拳脚谋生。”

“那你原来做什么?”

林照停了一下。他原来的工作说来普通,到了这里却需要解释许多。

“替人整理事情,用一种很快的机器写字,也做些判断。”

“账房?”钱来福问。

“有点像,但不完全是。”

秦掌柜亲自端来第一盘菜,听见这句,便说难怪林照昨日会先问面价和房价,做账的人都谨慎。

林照没有纠正。

菜逐一上齐。秦掌柜送的是一盘糖醋鱼,鱼身炸得酥脆,汁色明亮。他坚持说这只是新菜请熟客尝味,不算免单。周小满这才接受。

吃到一半,钱来福又问:“林师兄,若我求你让我成为绝世高手,你会答应吗?”

桌边安静了一点。

林照没有立刻回答,反问:“你想成为绝世高手做什么?”

“当大侠。”

“大侠做什么?”

“骑马,喝酒,打坏人。”

“你会骑马吗?”

“不会。”

“会喝酒吗?”

“师父不让。”

“谁是坏人?”

钱来福想了半天,发现这三件事没有一件准备好。

林照夹了一块豆腐:“等你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再来问我。到时候未必要成为天下第一,也能做到。”

钱来福没有失望,反而认真点头,决定先学骑马。

周正岳在旁边说,城西马场学一次要二十文,先把他昨日踢翻的沙土扫干净再谈。

话题便从神赐绝世武功,转到了二十文从哪里省出来。

其他弟子也渐渐敢问。有的问能不能长生,有的问死去的人是否能回来,有的问林照是否知道自己以后会娶谁。

林照都如实回答:能给予长久寿命,能复生,也能知道未来。但最后一个问题,他没有直接说出名字。

“为什么?”那弟子问。

“因为对方还没有答应嫁给你。”

满桌笑声一下大了。

那弟子涨红脸,辩解自己只是随便问问。周小满提醒他,随便问也得先有个姑娘认识他。

笑过以后,许承安却安静了一会儿。

“若人人都能长生,会怎样?”

林照说:“我可以让土地养活更多人,也能创造新的地方。但每个人愿不愿意活那么久,仍该自己决定。”

“你会给我们吗?”

“你们愿意,想清楚以后,可以。”

这句话落下,桌上没人马上接话。

长生原本是戏文里的事,忽然变成一个可以认真考虑的选择,反而没人能在一顿饭间决定。

秦掌柜在柜台后听见了一些,又假装只在拨算盘。林照没有催任何人,只替旁边的人添了茶。

饭后结账,秦掌柜报出总数,比正常少了糖醋鱼的钱。周小满逐项核对,确认没少算别的,才让林照付账。

林照从钱袋里数出铜钱。钱来福看着那串钱,仍觉得一位能变出金山的神亲手数铜板很奇妙。

“不嫌麻烦吗?”他问。

“不麻烦。”林照将最后一枚钱放在柜台上,“秦掌柜买鱼、用油、烧柴,伙计端菜,都花了工夫。付钱不是因为我造不出菜。”

秦掌柜收下钱,神情终于自然了些。

临出门时,他仍追出来,将一包点心塞给林照。

“这个不算菜钱。昨日那挑担人今早送来的,说谢你救命。我替你收了,你拿回去分。”

林照接过纸包,没有让礼物凭空消失,也没有换成更珍贵的东西。

回武馆的路上,众人一人分到一块。钱来福吃得最快,宣布做大侠的第四件事是记得给救命恩人送点心。

周正岳说:“这一条倒可以先学。”

夕阳落在临川街上,一群练武的人围着一个神,讨论明日该带什么口味的点心。

林照走在人群里,觉得今日这顿饭请得很值。

回到武馆门口时,众人还没散。周正岳今日没有带手杖,走了一路也没停。直到这时,许承安才像忽然想起来似的盯着师父的左腿。

“真一点都不疼?”

“不疼。”

“阴天也不疼?”

“明日若下雨,你再来问。”

秦掌柜在酒楼里也问过同样的话。他认识周正岳多年,知道馆主阴雨天常睡不好,因此郑重向林照道了一声谢。林照问他为何替别人道谢,秦掌柜只说临川城认识周馆主的人多,自己算一个。

当时满桌弟子安静了一会儿。昨日他们震惊的是神力,今日看着周正岳稳稳走路,才明白神迹并非一道光亮过便算结束,还会留下许多寻常日子。

许承安此刻确认完,又开始操心另一件事:“师父既然好了,明早会不会把我们的步法加练一倍?”

周正岳看他:“你提醒得好。”

众弟子齐齐埋怨大师兄多嘴。钱来福转身想跑,被周小满叫住,说他还欠半院沙土没有扫。

林照站在门边笑。秦掌柜结账时曾从铜钱里挑出一枚磨损太重的还给他,说市面上有人不肯收,要他换一枚。钱来福当时睁大眼睛,似乎没想到掌柜敢让神换钱。

林照却很高兴。能挑客人的坏钱,能送一道新菜,能在忙时说一句别挡柜台,这才是秦掌柜熟悉的待客之道。敬畏若把这些全压没了,他以后来春满楼就只剩下受礼,不再是吃饭。

他从钱袋里摸出那枚旧钱。上面的官铸文字已经磨平,边缘也缺了一小角。

“这还能花出去吗?”钱来福凑过来问。

“有的菜摊会收。”周小满说,“嫌不好看,就送去钱庄换,一百枚收两文损耗。”

林照将旧钱重新放回袋里:“那我明日买菜时试试。”

钱来福感叹神仙也会遇见花不出去的铜板。林照纠正:“不是花不出去,只是要找到肯收的人。”

夜色落下来,众人终于各自回家。周小满抱着拳谱,许承安提着空点心纸,周正岳迈过门槛时没有再避开左腿。

林照也往槐树巷走。明日要试新口诀、改拳谱,还要记得买菜。他能让一切在顷刻间圆满,却觉得这样一件一件等到明日,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