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页拳谱的初稿,林照写了一个晚上。

并非写不出来,而是每写一句,他都会想起白日里那些不同的误解。

“肩松而不坠”对许承安已经足够,对十六岁的陈六却不够。林照便在旁边添了一句:手肘如托物,肩头不耸起。

画脚步时,他没有画出筋骨气血,只画两只鞋印,再用箭头标明转动方向。周小满说得对,印得起、看得懂,比一眼望去像神书更有用。

第二日,他带着初稿到武馆。周小满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先用红笔圈了十七处。

“这么多?”

“有三处是字太小,五处是人影画得像要摔倒,剩下的才是内容。”

周正岳看完,也改了两句。他保留自己用了多年的旧口诀,只在下面添新解,不愿弟子把熟悉的东西全部推倒重学。

许承安的意见最简单:“能不能加一页,专门写练错以后哪里会疼?”

林照问:“为什么?”

“许多人分不清练功酸痛和真正受伤。写清楚,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于是八页变成九页。

上午新来三名弟子,一个想参加明年的武院选拔,一个要跟父亲走商路,一个只因为总被邻里孩子欺负,想学两手壮胆。

周正岳收下前两人,对第三个却先问清楚年纪和事情经过。那孩子十三岁,所谓欺负其实是几个人争一块空地踢毽子,动过两次手,双方都没受伤。

“学拳可以。”周正岳说,“学会以后若先去打人,我会把你拎回来。”

少年用力点头。

林照站在旁边,忽然问三个新人:“你们都想练到什么程度?”

准备考武院的叫沈河,希望半年内通过基础测试;走商路的成年男子只求遇见盗匪时能护住自己和货物;十三岁少年想让别人不敢抢他的毽子。

三个愿望并不一样。

若按林照的能力,他可以让沈河立刻拥有绝世根骨,让商人刀枪不入,也可以让那个孩子永远不会被人欺负。

但他们今日来到武馆,是来学拳的。

他没有擅自改变任何人,只与周正岳商量训练安排。

沈河需要步法和体力,商人更该练护住要害和脱身,少年则先学站稳、摔倒时护头,以及如何在动手前喊大人。

周正岳听完,问:“同一套拳,分成三种教法?”

“核心一样,先学的部分不同。”

“那旧弟子呢?”

林照望向院中。有人准备考差役,有人给镖行做事,也有人每天练完仍回自家铺子看柜台。

“都问一遍。”

这件事比改三处拳法麻烦得多。

午前,周小满把全馆二十八名弟子的名字列出来,逐个问目标。有人答得很快,有人练了两年,却从没认真想过为什么练。

昨日扫地的少年叫钱来福。他说自己想成为大侠,问大侠具体做什么,又说最好是有钱、有马、走到哪里都有人请吃饭。

周小满在目标一栏写下:“尚未想清。”

钱来福抗议:“我明明说得很清楚。”

“那是你想过的日子,不是你要练的本事。”

最后,他决定先把拳练好,等攒够钱买马再重新考虑。

轮到周小满,林照问她想练到什么程度。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想自己带一个班。”她说,“不只是替我爹记账。我想让新弟子从第一日到能独立练拳,都由我来教。”

周正岳站在不远处,显然第一次听女儿把这件事说出来。

“何时想的?”

“去年。”

“为何不说?”

“你总说再练两年。”

周正岳张了张嘴。他确实说过,而且不止一次。

林照没有替他们决定,只问:“那现在还要再等两年吗?”

周正岳看了看墙上的记录,又看女儿手里改得密密麻麻的拳谱。

“下午的新弟子,你带。”

周小满愣了一下:“三个都给我?”

“先带站桩和第一式,我在旁边看。”

她很快点头,转身去准备木尺和软垫,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下午,林照坐在修好的长凳上,看周小满第一次正式带班。

她比周正岳说话快,示范也更利落,却容易一次讲太多。十三岁少年听到第三条便忘了第一条,站姿越来越僵。

林照没有直接开口,先在纸上写下,递给周正岳。

馆主看完,只对女儿说:“一次改一处。”

周小满停下来,让三个新人全部放松,再从脚的位置重新开始。

第二次便顺了许多。

沈河急着求快,问新拳是否真能提升三成威力。周小满说能,但他连旧拳都没学会,三成是别人的三成,与他今日无关。

商人听得笑,紧张也少了。

课程结束,三个新人各自记住了不同的东西。沈河记住脚步,商人记住护头,少年学会摔倒时别用手腕硬撑。

周小满问他们明日是否还来,三人都答应。

她将结果记到账册旁边,久久没合上。

“感觉如何?”林照问。

“比自己练拳累。”

“还带吗?”

“带。”

周正岳咳了一声:“先把今日的问题写完再高兴。”

周小满瞪了父亲一眼,却还是伏在桌边写起来。

林照低头看自己的九页拳谱。红笔批注很多,纸角也被翻得有些卷。

它远不如他一念间能够创造的神功完美,却第一次真正有了被人使用的样子。

周小满写完复盘,并没有立刻回后院。她把三名新弟子的站位重新摆了一遍,又分别在地上画了记号。沈河靠前,方便多问;商人站外侧,练脱身时有地方跑;十三岁的少年离软垫最近。

周正岳在旁边看着,忽然道:“你六岁时也这样安排过。”

“安排什么?”

“院里的鹅。你拿树枝教它们排队,鹅不听,你哭了半日。”

许承安笑得弯下腰。周小满耳根发红,反问父亲为何还记得这种事。

“第一次看你带班,难免想起来。”周正岳说,“今日比那时好,至少弟子比鹅听话。”

远处的钱来福正帮忙收软垫,搬一张掉一次。许承安看了看他,诚恳道:“也未必。”

周小满自己也笑了。笑过以后,她问父亲下午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好。周正岳没有含糊,说她讲得太快、示范时忘了照顾身后的人,又说她发现少年害怕摔倒后肯放慢,这一点做得好。

“明日还让我带?”

“先带七日。七日后,三个新人肯来,你也肯带,再定下一步。”

这不是一句随口的鼓励,而是一件有期限、有结果要看的正事。周小满将“七日”写在新一页顶端,笔画比平时更重。

林照问:“明日还让我递纸吗?”

“要。可若有人真要摔坏了,你直接接。”

“好。”

“还有,不准提前把我要犯的错全写满一页。”

“为什么?”

“看见了会紧张。”

林照点头,把已经想到的七条只留下今日实际发生的两条。神能看见一个人所有可能的失误,教人的时候却只需指出她此刻迈得到的下一步。

周正岳转身时,左脚仍下意识少落半分力。伤虽然全好了,十余年的习惯却没在一夜间消失。林照提醒了一句,馆主低头看脚,重新站稳,又缓缓打了三式。

第一遍左膝仍收得太早,第二遍好了些,第三遍才真正将力量送到底。

“看来我也得填表。”周正岳说。

周小满毫不客气地在父亲名字后面添上:“每日重练步法二十遍。”

“二十遍是不是少了?”

“昨日刚好,先二十遍。逞强加练,也算练错。”

馆主没有反驳。林照看着父女二人,觉得这张纸大概比神谕更管用。

傍晚,许承安提议大家去春满楼吃饭,庆祝新拳有了教材,也庆祝周小满第一次带班。

周小满说第二件可以,第一件还早。

钱来福从旁边探出头:“有人请客吗?”

众人同时看向林照。

林照摸了摸新钱袋:“我请。”

钱来福立刻宣布,林师兄已经离大侠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