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床沿上,伸直了右腿,又伸直了左腿,终于明白许承安昨日为什么临走前特意提醒他,今天不要坐下了就不想起来。
窗外有人卖豆浆,喊声从巷口过来,停在隔壁院门前。
林照洗了脸,出去买了一碗,又买两个饼。
陶老太太正端着盆在门边摘豆角,看见他,问新床睡得习不习惯。林照说挺好,她便让他别把房里那条薄被扔了,过些日子晚上凉起来,还要加盖。
他说了声好,顺手把掉在门边的一根豆角捡进盆里。
“今日学拳去?”
“去。”
“别学一日就回来躺三日。”
林照笑道:“那我尽量。”
他吃完早饭,回屋找手机。昨天穿越时的九点十七分还没到,现在去武馆,正好赶得上周师父说的时辰。
但他的脚刚跨进院子,脑海里那个声音便再次响起。
“存活时长已满二十四小时。”
林照低头。
手机上显示七点十七分。
他还没来得及疑惑,便明白了:手机仍按原来的地方走,这里的太阳与那个地方,差了两个小时。昨天他凭日头估的上午,并没有错。
“成神完成。”
话音落下,声音便消失了。
没有雷,没有云,也没有从天而降的光柱。
院墙上那只灰雀仍旧歪着头看他。屋檐下挂着的旧竹帘,被风吹得碰了一下门框。
林照扶着门,却忽然知道,自己已经不用扶了。
他身体里没有暴涨的热流,没有所谓经脉被冲开的疼。变化甚至不太像增加了一种本事,更像有些原本需要询问、尝试、等待的事情,如今只要他想,就能直接完成。
他看向桌上昨晚倒的半杯茶。
茶凉了。
他希望它热一些。
一缕白气从杯沿升了起来,恰好是入口不烫的温度。
林照走过去,端起来喝了一口。
确实热了。
他又看向那把缺横档的椅子,缺的地方已经长出一截木头,纹路与旁边连得严丝合缝。
他坐下,往后仰了一点。
很稳。
就在一盏茶的时间里,昨日下午被扁担压出的疼和练站桩留下的酸,全都没有了。
林照坐着发了片刻呆。
随后,他认真试了一次变出吃的。
桌上多了一个桃子,颜色鲜亮,皮上有细绒。他洗净咬了一口,果肉清甜,汁水也足。
他完全知道怎样让它更甜、更脆,甚至知道如何变出自己记忆里最好吃的那一只。
林照吃完半个,将另半个放在盘里,却想起昨日下午桥边的桃摊。那摊主一边称桃,一边说今年雨好,果子比去年大,话里带着很实际的高兴。
等会儿路过,还可以去买两个。
不是因为桌上的桃子不好。他只是已经答应那摊主,说今日会去看看。
“真成了?”
没有回答。
系统已经离开,也无需再回答。他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像知道自己的手能拿起茶杯一样明白。只要愿意,天地间任何一件他想弄清的事情,都可以向他展开。
他试着看了看院门外。
并非目光穿过了木板,而是那条巷子清楚地出现在他的认知里。豆浆摊已经往下一户去了,槐树下的老棋客正在整理棋子,许承安走在武馆门前,怀里抱着一卷新买的红纸。
看见了,也就看见了。
没有无数人的心声争先恐后挤过来,没有非要听完才能安静的烦扰。
林照把注意力收回来,试着迈了一步。
下一瞬,他站在了城外昨日卖饼的柳树下。
饼炉还在,老头正把一块面团按扁。
“今天有钱了?”
林照下意识摸钱袋。
“有了。”
“那要几个?”
“两个。”
老头利索地拿纸包饼,林照数出四文钱。付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吃过早饭。
老头将纸包往他手里一放,说今早芝麻撒得足,趁热吃。
林照拿着饼,觉得自己这个神,成得稍微有些突然。
他原路往城里走,没有继续一步跨回去。脚下的石板仍有高有低,桥上有个挑菜的男人被车挡着,正抬头往旁边张望。
林照替他扶了一下晃动的菜筐。
男人说了声谢,又挑起来往前走了。
过桥时,林照想起昨日从货车上跃过去的武院学生。
那时他很羡慕。
现在如果他愿意,别说货车,整条河都可以挪去另一个地方。
河水在晨光里慢慢流着,岸边洗衣的妇人用木槌敲了两下衣裳。林照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挪去哪里呢?
她们还在这里洗衣服。
他拎着两个饼往巷口走,途中进了一家金铺。
昨晚买完衣服,他手里的钱已经不太多。现在有了能力,钱不再是难题,只是怎么用得顺手,总得实际办一次。
他在掌心里造出一小块金子,大小重量都按自己想要的来,没有金光,也没有漏到别处的动静。
柜台内的老师傅接过,先称重,再仔细验了一遍。
“足金,一钱。要银子还是铜钱?”
“都换一点。”
师傅拨着算盘报出兑换数,林照问清手续费,点了头。
铜钱仍是熟悉的铜钱,落进钱袋有清楚的声音。师傅给了一张纸据,说以后若还有金子,也可以来这里。
林照答应着,正要走,目光落在对方右手上。
师傅拨算盘时,拇指弯得不太顺,偶尔会停一下。林照很容易知道那是多年的关节痛,也知道如何让它恢复。
“您手上是不是不太舒服?”
师傅抬起手看看:“下雨时候疼,平日还行。年轻时干活冻的。”
“我可以替您治好,愿意试试吗?”
老师傅打量他,问会不会伤手。
“不会。”
“那试试。要多少钱,你先说。”
“不用,您刚刚替我把钱换开了。”
师傅还要说换钱收过工钱,忽然觉得拇指松了。他屈伸两下,又把算盘拨了一遍,抬头时眼神已经变了。
“这是什么法子?”
林照很自然地说:“我成神了。”
师傅听着,半晌道:“你这后生,治得好,话却说得大。”
林照笑了,没有再争。对方叫他等等,从柜台里拿了一个更结实的钱袋,让他把那些零钱换进去,说原先那只太小,走路勒着绳子,迟早磨破。
这回林照没推辞。
老师傅还翻出一张旧药方,仔细看了看,问以后是否不用再抓药。林照确认那只手已经完全好了,对方便将药方折起来,放进柜台下的小匣子。
“留着给家里看看,免得我夫人说我不肯喝。”
他把小匣子合上,又抓起算盘,单用右手从头拨到尾。最后一颗珠子落下时,他笑出了声。
林照站在柜台外,也跟着笑。
原来随手做的一点事情,落在别人身上,会是这样的神情。
他没有继续翻看老师傅的全部人生。对方正问他住在哪条街,他便报了槐树巷,听对方说起巷口那家面摊的鸡汤,约好哪日遇见,一块去尝。
他出了门,在日头里看了看新钱袋,忽然觉得这座城与昨天没有多少不同。
秦掌柜仍要开门,周师父仍在武馆,隔壁陶老太太还惦记着几日后的薄被。只是他如今不用再担心交不起学费,也不用为了试学把腿站得发酸。
回到小院,他将金铺的纸据收在抽屉里,顺手让那把椅子的旧木色与横档一致,又停了停。
椅子究竟新一点好,还是旧一点好,得坐过才知道。
他坐着吃了半个额外买来的饼,另外一个包好,打算拿去武馆。
手机放在桌上,电量已经降到四十三。他看见那行数字,想让它满一些,于是电量安静地变成了百分之百。
手机没有信号。
他知道,若想回原来的世界,也可以回去。那个地方还在,熟悉的人也还在,不需要把自己变成一封永远寄不到的信。
这个念头让他踏实下来。
他给手机里记着的家人写了一句报平安的话,让它如普通消息一样送达,确认对方已收到,便收起手机。回去见面可以另外安排,今日答应过的事也还在这里。
院外传来脚步声。
陶老太太隔着墙问:“怎么还没去?不是说今早学拳?”
林照站起来,取下昨天刚买的外衣。
“这就去。”
说完,他打开院门,提着纸包走进巷里。
槐树下的人开始争第一步棋该谁下,早点摊的蒸笼刚掀开,热气带着面香飘到路上。
林照走到武馆门口的时候,许承安正低头铺那卷红纸。
看见他,师兄招了招手。
“来得正好,替我压一下这边。”
林照把饼搁在桌上,伸手压住纸角。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