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承安按着红纸的另一头,低头端详桌边露出的宽窄。

林照依言挪了半寸。

“过了。”

他又往右挪回来一点。

“好,就是这里。”

红纸足有半张桌大,上面用淡墨画着几道格子。许承安拿细绳比过尺寸,准备裁成请帖封皮。林照本来以为他要写喜字,问过才知道,真正写字还得请城西一位老先生动笔。

“你们成亲,帖子也得自己做?”

“铺子里有现成的,我娘嫌纸薄。”许承安拿裁刀沿木尺慢慢划下去,“她说成亲只有一回,递到人手里,总得像样些。”

林照按着纸角,看他裁完一张,又将剩下的叠好。

“那位姑娘呢,也喜欢这样?”

“她说都行。”许承安停了停,“但她昨日托人来问,边上能不能印两枝桂花。”

林照懂了。

许承安把第一张封皮举起来看,边缘很直,神情也满意。随后目光落到桌上的纸包。

“给我的?”

“城门口买的饼,还热。”

“你从槐树巷去城门,再来武馆?”

“醒得早,走了一趟。”

这话并不算假。至于其中有一步跨出了城,林照觉得以后再说也来得及。

许承安将饼掰成两半,把一半塞给刚搬完兵器架的少年。那少年接得极快,咬了一口才想起道谢。

“林师弟今日气色不错。”

“睡得好。”

“腿不酸?”

“已经不酸了。”

许承安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见他毫无反应,啧了一声:“恢复得倒快。”

院里晨课很快开始。周正岳让众人绕院慢跑两圈,再活动肩腰。林照跟在人群里,不快也不慢,脚落在沙地上,依然能感到沙粒隔着鞋底轻微滑动。

他可以不费力,也可以让身体像昨日一样发热出汗。最后他什么都没改,只按周围人的速度跑完。

这并不是为了假装普通。

跑到第二圈时,羊角辫小姑娘站在廊下替他们数数,数着数着漏了一个,又从六跳到九。有人经过她面前时故意说“十八”,她急得追了两步,院里便笑起来。

林照觉得亲自跑在里面,比站在天上知道他们跑了几圈有意思。

周正岳等人站定,开始教长宁武馆的入门拳。

第一式只有架拳、转腰、送肩和出拳四步。他先完整做了一遍,动作不快,拳到尽头时衣袖发出短促的声响。

“拳从手上出去,力不是从手上来的。”

他指了指脚下。

“先站稳,腿腰肩臂连成一处,才叫发力。有人学会摆样子,便急着砸石板,结果石板没事,自己的手先肿三日。”

昨日扫地的少年低下头。看来这句话有出处。

周正岳走到林照身边,叫他照着做。

林照摆好架势。

“脚尖收些。腰别先转。肩松下来。”

他一一照做,认真感受每个调整。

以神的视角看,这套拳法有许多可以改的地方。人的筋骨怎样活动,气血怎样流,落脚时力量如何从地面传回,他只须稍微留意,便没有秘密。

可周正岳站在面前教的,并不只是一个最有效的答案。

他知道初学者听得懂多少,知道哪一种错误最常见,也知道一个腿脚不灵便的弟子该少蹲几分。这些经验藏在一句“脚尖收些”和一次托住手肘里,是几十年一个人一个人教出来的。

林照没有直接把拳法改掉,而是按周正岳教的打了一遍。

“力散了。”周正岳说。

“我再试一次。”

第二遍,林照将力量控制在普通初学者的程度,只让动作准确了一些。

“好些。”周正岳点头,“记住刚才的感觉。习武没有一朝通天的路,贵在日积月累。今日比昨日稳一分,明日再稳一分,数年以后才看得出分别。”

林照点头。

他昨天听这句话,大概会认真记住。今天再听,心情有些奇妙。

周正岳见他走神,问:“在想什么?”

“在想我可能已经不用日积月累了。”

旁边几名弟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周正岳皱起眉:“才练第二日,便觉得会了?”

“不是会了。”林照想了想,决定说得准确些,“我今天早上成神了。”

院里安静了一瞬。

最先笑出来的是昨日扫地的少年。他以为林照在接师父的话,笑完发现师父没有笑,又赶紧把嘴闭上。

周正岳盯着林照看了片刻。

“昨晚发热了?”

“没有。”

“头疼?”

“也没有。”

“那便继续练。”

“好。”

林照重新出拳。

他说了实话,也没有非要所有人立即相信。周正岳愿意继续教,他就继续听。

晨课过半,木匠背着工具进门。周小满带他去看东边那条长凳。木匠翻过凳子,发现不只是横档松了,下面一条腿也被虫蛀空,修起来要换两块木料。

“今日做不完。”木匠说,“我先搬回去,明日下午送来。”

周小满问了价,眉头略微皱了一下。

林照走过去:“我能看看吗?”

木匠让开位置。

他昨天修过一把椅子,如今再看长凳,知道得更细。哪里受力,什么木料耐用,怎样补才不留缝,他全都清楚。

不过这是武馆的东西,也已有木匠接手。他没有伸手就将它变好,而是问周小满:“你们是想保留这条旧凳,还是换一条新的?”

“旧的好。弟子歇脚,磕碰了不心疼。”

木匠也说外面木板还结实,换掉可惜。

林照便蹲下身,手指在蛀空的凳腿上轻轻碰了一下。

灰褐色的木纹从裂口边缘向内延伸。碎屑回到原处,虫洞合拢,松动的横档自己贴紧。几息之后,整条长凳仍旧保留着旧漆与磨痕,下面却已坚实完整。

木匠的手停在工具袋上。

周小满弯腰敲了敲凳腿,又用力晃了两下。

“怎么做到的?”

“我早上成神了。”林照说。

“哦。”周小满直起身,“那木匠的钱怎么算?”

林照没料到她先问这个。

木匠也愣了愣,随后说自己尚未动工,只收跑一趟的钱便好。周小满照常付了十文,又让他以后仍按原先日子来修院门。

木匠把钱收进怀里,临走时绕着长凳看了两圈,最后对林照问:“上神还收徒吗?”

“暂时不收。”

“那修凳子的法子教不教?”

“这个大概也教不了。”

木匠有些遗憾,背着工具走了。

院中弟子已经围过来。周正岳将人拨开,亲自检查长凳,脸色一点点严肃起来。

“你方才说的成神,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你是什么境界?”

“神。”

“武道境界。”

林照认真想了一下。

“没有境界。”

周正岳看着他,又看向完好如初的长凳。

昨日扫地的少年忍不住举手:“师父,那条凳子还要不要抬到东边?”

“要。”

“现在能坐了吗?”

周正岳没好气道:“修好了自然能坐。”

少年与同伴一人抬一头,刚走两步,又小心翼翼地问林照,这凳子会不会在夜里自己飞走。

“不会。”林照说。

“那就好。今日我负责收凳,若少一条,师父要扣我点心。”

周小满在廊下接话:“你昨日踢翻沙土,点心本就没了。”

少年顿时抬得更稳了。

晨课还剩一半。馆主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指了指院子中央。

“先把这一套拳打完。”

林照走回原位。

周正岳也回到队伍前,重新讲下一式。只是讲到一半,他的目光总会落到那条长凳上。

其余弟子也一样。有人出拳时偷看林照,险些碰到旁边人的肩;有人忽然把动作做得格外用力,像是只要表现好些,便能被神当场点化。

林照看出来了,却没有顺着他们的期待做什么。周正岳用竹条敲了敲木桩,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看自己的拳。他今日是神,明日也是。你们今日的脚若站不稳,明日仍站不稳。”

这句话终于比神迹更有用。队伍重新齐整起来。

等到散课,林照已经把整套入门拳学完。

准确地说,他在周正岳起手时便已完全明白。可他还是跟着大家一式一式打到了最后。

羊角辫小姑娘从廊下跑过来,看看他,又看看长凳。

“你真是神仙吗?”

“应该算是。”

“那你会飞吗?”

“会。”

“我也会。”小姑娘张开手臂,从台阶上跳下来,稳稳落地,“这是小飞。”

林照点头:“飞得不错。”

周正岳站在旁边,原本极其复杂的神情,被这一跳打断了。

他让其他弟子先去歇着,朝林照招手。

“你随我到后院来。”

林照应了一声,顺手拿起桌上剩下的半块饼。

周正岳看了看他手里的饼,什么都没说。

一个刚刚自称为神的人,去谈话以前还记得带上没吃完的早饭。

这件事似乎比修好的长凳,更让人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