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在门外便听见有人数拍子,数到八,停了一下,再从一开始。院里十来个年轻人排成两行,出拳、收拳,脚下踩得沙土轻轻扬起。
墙边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也在跟着挥拳,挥到一半发现父亲不看她,便蹲下去捉蚂蚁了。
林照觉得这地方还不错。
至少没有刚到门口,就被人要求先打赢谁。
“找人,还是学拳?”
一个高个青年走了过来,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只木杯。
“学拳。”
“以前练过?”
“没有。”
青年点头,给他搬了个矮凳,让他先坐,随后向院子中央喊:“师父,来了一位新学拳的。”
周正岳正在纠正一个少年的站姿。他用脚尖划了一条线,让少年把右脚挪过来,亲眼看着对方重新站稳,这才走到林照跟前。
馆主比林照想象的寻常些,穿旧布衣,胡子修得整齐,腰间没有刀剑,只有一块擦汗的布。
“多大?”
“二十四。”
“想学到什么程度?”
这个问题把林照问住了一会儿。
他以前想象习武,想到的都是飞檐走壁,一掌拍碎石头。真让他给自己的未来定个程度,却没那么明白。
“先学些能保护自己的。若适合,再往下练。”
周正岳说了声好,伸手搭了搭他的腕,问有无旧伤,又让他蹲下、起身,走了几步。
“身子没大毛病,筋骨有些紧。这个年纪入门,不算早,不过练护身本事,什么时候都能开始。”
他说完,从门边拿起一把扫帚,递给旁边正要溜走的少年。
“把你踢翻的土扫回来,别想着下回雨替你扫。”
少年接了扫帚,低着头去了。
林照没忍住笑。周正岳也没端起架子,接着向他说明学费。
试学三日,不收钱。正式留下,每月三百文,药浴另算,不想用可以不买。上午教基本功,下午按弟子进度分开练,有差事的人也能商量时间。
“三日后你觉得合适,再交钱。别看别人出拳有劲,就觉得自己明年也能那样。人和人的进度不一样。”
林照问:“最初学什么?”
“站稳。”
周正岳在他面前摆了个姿势,肩背一松,整个人仿佛沉了下来。
“摔倒以前,先能站稳。拳打出去以前,先知道脚在哪里。”
林照照着试了一下,前脚后脚都觉得不太对。
高个青年在旁边托了托他的胳膊。
“别夹着,像提了两只鸡。”
“我没提过。”
“那就想象你提了。”
林照认真想象了一阵,两只鸡好像都要跑。
青年笑着帮他调整,告诉他自己叫许承安,武馆的人都叫师兄。有不明白的先问他,若师父正在教别人,就不要挤过去。
林照点头,站了一小会儿,腿便开始酸。
周正岳让他起来活动,没有叫他一口气站到倒下。
“今日记住姿势就够。明早来,我再教你怎么发力。”
林照揉了揉大腿,顿时对三百文的学费又多了些理解。
这时,一名年轻姑娘抱着账册从廊下走出来,向许承安说木匠明日才能到,东边那条长凳今天先别用。
许承安应了一声,她便将一块布搭在长凳上,以免有人没听见又坐过去。
“新来的?”她问。
林照报了名字。
“周小满。你若留下,学费交我,交完记得拿凭条。”
“不交师父?”
“交他也行。”周小满翻开账册,“上个月他收了钱,连是谁交的都忘了。我找了三天。”
周正岳在院子另一头咳了一声。
许承安端起杯子喝水,林照忍住笑,认真记下了这个建议。
武馆午间散了课。几个弟子往外走,一路争论去面摊还是回家吃。林照也要走,却又在门口停下,问许承安知不知道附近哪里租房。
“住多久?”
“先住一个月。”
“要一间屋,还是小院?”
林照掂量了一下钱袋。
“我现在还有七百多文。”
许承安没有替他决定,拿了件外衣,说正好要去槐树巷送东西,可以带他看看。
那东西是一包红枣。
走到半路,许承安在杂货铺门前停下,问老板娘货是不是还没送到,又叮嘱她若有新到的红纸,替自己留一些。
林照顺嘴问:“武馆要办喜事?”
“我。”
许承安说完,有些不习惯地笑了一下。
“入秋成亲,现下还早,但家里总觉得什么都得提前备着。”
“恭喜师兄。”
“先别恭喜,你明天站得住再说。”
槐树巷离武馆不远,走一刻钟便到了。巷口一棵槐树,树下放着三条凳子,两个老人正下棋,旁边第三个看棋的人比下棋的还着急。
许承安领他见了一位姓陶的老太太。
老太太接过红枣,让他们进屋喝水,又听说林照想租房,便取来钥匙,领着他看隔壁小院。
院子不大,一间卧房,一间小厨房,墙角有水缸和石桌。门外能听见邻居说话,推开后窗,远远看得到河边的柳梢。
林照很喜欢那扇窗。
老太太见他只看窗,敲了敲厨房的门框,叫他进来看。
“这门下头有点紧,推的时候提一提。灶眼上月清过,烟走得出去。你要烧柴,别一把塞满。”
林照照着推开门,果然要先提半寸。他看了看灶,问自己不会用怎么办。
老太太把钥匙塞给许承安,拿几根细柴放进去,教他怎么留空隙,又告诉他隔壁铺子可以买引火用的干草。
许承安蹲在旁边,看得很认真。
老太太转过头:“你也不会?”
“我会烧,没您这么省柴。”
“等你成了家,就知道柴贵了。”
许承安便笑,不接话。林照却把火口的位置记住,觉得学做饭未必比提那两只不存在的鸡容易。
以前租房,他开窗只能看见对面楼里的人晾衣服。
“一个月三百六十文。”陶老太太说,“押钱两百。水去巷口井里挑,锅碗有旧的,不嫌弃就用。那把椅子缺个横档,别坐着往后仰。”
林照站在院子里算了算。
付完押钱和租金,还能吃饭,也有时间找一份活。试学的三日不花钱,等到该交学费的时候,再想办法。
至于系统承诺的明日成神,他暂时没有往账里算。
他请老太太写下租约,自己签了名字。许承安做了见证,帮他把水缸里的陈水倒掉,又去井边带回来两桶新水。
林照跟着挑了一趟,肩膀被扁担压得有些疼。
许承安瞧了一眼,说拿布垫一下,别死撑。他自己也把红枣的空布袋折起来,垫在另一边肩上。
忙完已是下午。
林照请许承安喝了碗巷口的凉茶,又问普通人在临川能找哪些活。
师兄说码头常缺帮手,铺子也招抄账和守店的,若识字算数,可以先问问书铺。林照说自己会算数,许承安就让他别急着去搬货,先把几家铺子问过。
“真找不到,再来找我。武馆有时替商队介绍护卫,你现在还不能去,不过收拾库房、分点货,总有用得上的地方。”
林照端着茶道谢,许承安摆摆手,反倒问他家乡是什么样。
他说人很多,楼很高,晚上亮得像白天。师兄听着,在他说到不用烧柴也能煮饭时,显出了格外的兴趣。
“那做饭省事。”
“也有人不做,去外头吃。”
“你呢?”
“我多半就是那个去外头吃的。”
许承安看了一眼春满楼的方向,说秦掌柜若知道,应该很喜欢他。
临走时,许承安把院门钥匙递给林照,指着隔壁提醒:“陶婆婆腿脚还行,不必什么都替她做。她不喜欢别人把她当动不了的人。”
“记下了。”
“明早辰时来,先活动,再站桩。吃点东西,别空着肚子。”
林照应下,送他到巷口。
回来后,他在巷里买了两身普通衣服,换了其中一身,又借老太太的针线把钱袋的绳结加固。她嫌他缝得歪,坐过来帮他收了最后两针。
“你家里没人教过?”
“教过,没学会。”
“那是你没认真学。”
林照承认这话很有道理。
傍晚他去了春满楼,秦掌柜看他换了衣服,点点头,说这下看着顺眼些。听说他已找到住处,又问长宁武馆收不收他。
“明天开始练。”
“那今晚吃饱点。”
秦掌柜推荐了一碗饭和半份炖豆腐。林照吃得很认真,顺便记住了旁边几桌客人谈起的米价、渡船时辰和夜市位置。
夜里,他回小院,洗漱,关好门,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手机电量还剩四十九,里面是他今天拍的城门、桥和自己的新院子。看照片时,他想起原来的住处,想起楼下卖早饭的阿姨,心里有些空。
他没有急着赶走这点情绪。
窗外有人收晾衣杆,隔壁老太太叫孙子不要再摸黑去河边。过了一会儿,巷里安静下来,只剩远处酒楼客人的笑声。
林照将明天要穿的衣服放好。
腿有一点酸,肩也有一点疼。不过他已经有住处,知道去哪里吃饭,还认识了几个愿意告诉他事情的人。
脑海里那个承诺,没有再出声。
他闭上眼,想的是许承安今天替他调整的站姿。
两只鸡到底该怎么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