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卖饼的老头,确实没有在拍戏。
他站在柳树底下,看着一辆装满竹筐的牛车慢慢驶进城门。赶车人嫌牛走得慢,甩了两下鞭子,牛没理他,倒是把路旁伸过来的一截柳叶吃了。
城门上的两个字,他认得。
临川。
字下面还有一块木牌,写着车马靠右,行人避让。一个穿短褂的男人推着独轮车,在木牌底下与赶牛的人争谁先过去,争了半天,牛先过去了。
林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灰色短袖,黑色长裤,运动鞋。衣服还是出门买早饭时穿的那身,口袋里有钥匙,手机,以及一张在这里大概买不到任何东西的纸币。
手机没有信号。时间停在上午九点十七分,电量百分之六十三。
他拍了一张城门。
照片拍得挺清楚。可惜暂时没有人能收到。
“小伙子,吃饼不?”
卖饼的老头在旁边问。
林照摸了摸口袋,坦诚道:“我可能没钱。”
老头看了他两眼,将夹子放回炉边。
“那你站远些,别挡着香气。”
林照往旁边挪了两步。
饼香还是过来了。
他原本以为,一个人遇到穿越这种事,至少要激动一阵,或者怀疑一阵。现在才知道,没吃早饭,会很有效地缩短这两个过程。
正琢磨着是不是先找地方换点钱,一个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
“成神系统已绑定。”
林照脚下一顿。
“自降临起,存活满二十四小时,即可成为完整真神。无附加条件。”
那声音清楚得像有人站在他耳边说话,却没有任何方向。
“二十四小时?”他在心里问。
“是。”
“不需要练功,或者做什么任务?”
“不需要。”
“有什么考验?”
“没有。”
林照等了一会儿。
没有补充说明,也没有忽然展开的金光面板。
卖饼老头已经招呼起了另一位客人,数了四枚铜钱,将两个饼装进纸包,顺手多撒了一撮芝麻。
林照望着那纸包,又在心里问了一句:“能先借我两个饼吗?”
“本系统不提供该项服务。”
这次回答倒快。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决定进城。
明天是不是神,明天再说。今天如果只能站在这里闻饼香,那实在不值得。
守门的兵卒打量了他的短发和衣服,问是不是从海路来的。林照想了想,说从很远的地方来。兵卒没再细问,提醒他城里有些铺子午间歇业,若要找住处,最好趁早。
临川比他以为的热闹。
门内是一条宽街,卖菜的、卖布的、修车轮的,各自占了地方。街边水渠里有清水流过,一家茶铺伙计正往门口泼水,泼到隔壁鞋铺门前,两人隔着门框争了两句,又一块去搬挡路的木箱。
远处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让让!”
一个年轻人提着药包,从人群间穿过去,脚尖在路边石墩上一点,整个人便越过了堵在街口的货车。
他落地很稳,还回身冲车夫说了声借过。
林照看着那辆比自己肩膀还高的货车。
这一下,怎么看都不是普通人的腿能办到的。
车夫见他盯着,随口道:“武院的学生,赶着送药呢。”
“这里能学武?”
“当然。你若想学,过桥就有三家武馆。别信那些说三个月包你进武院的,去年一个小子练了三个月,倒是把家里的缸打破了。”
林照顺着他指的方向记住了桥。
他先找了一间挂着“杂货收售”牌子的铺子。
店里有旧算盘、铜灯、各式各样的小匣子。柜台后的中年人戴着一副圆眼镜,正在把一根断了的秤杆翻来覆去地看。
林照将腕上的机械表摘下来。
这是前几年买的,算不上贵重。他当初嫌每天上弦麻烦,后来戴习惯了,出门前还是会拧两下。
“这个,您收吗?”
掌柜先看表盘,接着看表针,又将表贴近耳边。
“计时的?”
“是,不能当太阳用,但晴天阴天都能走。”
掌柜笑了一声,拿起放大镜,仔细瞧了一阵。
“海上的东西吧?倒精巧。八百文,你愿意就留下。”
林照没立刻答应,先问一碗面多少钱,客栈一夜多少钱。
掌柜听完,重新打量了他一眼,倒没不耐烦。
“普通面八文,添肉十二。客栈通铺二十,上房看地方。你刚来,春满楼边上那家客栈干净,去的时候提我陈仲的名字,不会乱开价。”
八百文能撑一阵。
掌柜见他还在盘算,将一枚铜钱翻过来给他看,说本地以一千文算一贯,买大件也用银子,不过街上零买零卖,铜钱最方便。
林照接过那枚钱,试着把字念了一遍。字形与他熟悉的不完全相同,却读得懂。至于他说的话,这里的人听来虽然口音奇怪,倒也能懂。
这省下了不少麻烦。
柜台边一个伙计在修铜灯,闻言插了一句:“租屋别光听便宜,得看门前晚上有没有人卸货。南码头那边三十文能住一月,天不亮就在窗下滚酒桶,睡得比鸡还少。”
陈掌柜瞥他一眼:“你倒知道。”
“我舅舅去年租过。”
林照问那后来怎么搬的,伙计说没搬,住惯了,到了别处还得等听见酒桶声才能睡。
他听得笑起来,决定找房时一定多问一句。
林照点了头,掌柜写了张收据,装钱时还专门分出一小串零钱,免得他在小摊上付不开。
出门的时候,林照听到陈掌柜在里面试着对伙计说:“你看,真会自己走。”
他摸了摸空下来的手腕,有一点不习惯。
不过这点不习惯,在闻见春满楼门口的饭香时,就淡了许多。
酒楼不大,堂里有七八张桌子。一名穿青布衣的掌柜正站在柜台前,听伙计报今日的菜。
“鲫鱼两条,河虾还剩半盆,笋……”
“笋别说了,昨天那筐都没卖完。”
林照坐下,问有什么便宜又好吃的。
掌柜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零钱,给他指了墙上的木牌。
“笋肉面十二文。你要嫌肉少,我也没有第二种十二文的肉。”
“那就笋肉面。”
面很快端了来,笋切得细,肉也不多,但汤热,面筋道。林照吃了两口,原本一直悬着的心,竟然跟着落下来一点。
他向掌柜打听此地属于哪个朝代。
对方拿抹布的手停了停。
“大晏。”
“我来的地方,离得比较远。”
掌柜看了看他的鞋,接受了这个说法。
“看出来了。你这鞋底,雨天应该好使。”
这位秦掌柜对他的来历没有多少兴趣,却很愿意说附近哪里买衣服便宜,哪里客栈爱把旧被褥当新的用。
林照听着,又问:“这附近可有教人修仙的?”
秦掌柜把抹布折了起来。
“有。”
林照抬头。
“西市每逢三、六、九,有个卖长生丹的,吃了保你长生。他去年冬天咳了两个月,还是我让伙计替他抓的药。”
邻桌一位食客笑出了声。
那食客是个留短须的书生,桌上摆着一册书,听见两人说仙,便搭了句话,说城南道观保存着几卷古书,若只想看故事,倒可以去借。
“真有修仙的法子么?”林照问。
书生想了想:“书里有吐纳,馆里也有吐纳。到底哪一种吐完能飞,我没见过。”
秦掌柜从旁边接话:“去年你试过。”
“那是读书久了,伸伸腰。”
“你在我后院朝太阳张着嘴,吓得伙计以为你吃面卡住了。”
书生把书往面前挪了挪,不再讨论这个问题。
林照看向窗外。远处屋脊之后,确实露出一截道观的青瓦,但没有云雾缭绕,也没有谁御剑从上面飞过。这里有武院,有货船,有一碗实打实十二文的面;仙人则还在古书和食客的话里。
这也好,至少他不用立刻决定去哪里找仙山。
林照也笑了,重新问起武馆。
秦掌柜这回认真得多,提到长宁武馆,说周馆主教得实在,收钱也明白。想学护身的,想去给商队做护卫的,那里都有,不会刚进门便哄你当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不收吗?”
“收。”秦掌柜说,“先交学费。”
林照把最后一口汤喝了。
既然修仙暂时没有门路,练武倒是不错。就算明天那声音真能兑现,他今天认识认识人,听听这地方怎么生活,也不吃亏。
他付了十二文,又要了一壶水。秦掌柜拿普通粗瓷壶给他添满,顺便告诉他去长宁武馆怎么走。
出门前,林照在脑海里确认了一次剩余时间。
离成神还有二十二个多小时。
临川街上日头正好,桥边有人叫卖新到的桃子。林照把钱袋系紧,越过来来往往的人,朝那座桥走去。
他今天的安排已经有了。
找个师父,再找个能睡觉的地方。
至于成神,等明天吃过早饭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