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周叙在活动室里对着一块始终不亮的灯板,听见韩骁在旁边叹了第三次气。

“刚才明明还亮。”

“你刚才没接这根。”

韩骁看了一眼,承认是,随后又说接上也没亮,谁也不能只靠这根线背锅。

两人是同寝室、同专业,九月一起报名工程协会的新生入门组。活动室里所有人都用规定的低压电源,学长先示范,再让他们做一个展示用的小模型。东西不大,亮灯、记录温度变化,放在学长手里很快,轮到自己便处处不顺。

周叙本来以为,至少认元件与理清线路不难。真正记数据时才发现,自己接出来的,与脑子里想明白的并不总一样。

他们报名前聊过为什么想来。韩骁家里开五金店,从小知道许多东西叫什么,却不知道一套装置为什么能按人的意思动。他看见招新桌上的模型,先问以后是不是也能自己做,负责的人便让他从入门活动开始。

周叙当时说自己也想。真到领了说明,再看课上的数学,他才知道眼前那一点能亮的东西,后面还有多少自己没学过的部分。

前几天两人在宿舍读一份资料,韩骁将一个词认错,按错误的意思讲了半页,周叙起初竟也听得点头。后来查出来,两个人把那一段从头读过,笑自己若都不问,可能能一直错着讨论下去。

“你以前经常帮家里修东西吧?”朋友那晚问他。

“认过一些,也有拆了装不回去的。”

“我以为你会得特别多。”

周叙摇头,说父亲做的那些,自己也只是站旁边看过。讲到真正怎么判断一处故障,他还差得远,不是能记住几个名字就能去做。

韩骁听完,将刚查的词写到纸边,推过来让他再看一眼,说那今天先把这个认对。

现在同一张纸还夹在本子里。周叙翻到时看见两个并排的批注,一个写得急,另一个差点覆盖上去,都是这一周才留下的。

他把本子翻回前一页,问韩骁刚才动过哪里。

朋友指了两处,说其他没动。他又让对方按顺序讲一遍,讲到最后,终于多出一处先前没提的改动。

“你说没动?”

“我以为那不算。”

两人对看一眼,都想笑,又笑不太出来。

学长从旁边过来,叫他们先停,别为了赶在别人前面亮起来,把已经改过的都忘了。周叙把电源关好,按要求留了记录,再从能确认的一处开始查。

下午原定的活动到五点结束,他们组比别人慢,收拾时仍没有解决最后一个问题。学长说今天可以到这里,下次从这份记录接着,不要求每个人当场做完。

韩骁看向周叙,问要不要再试一次。

周叙也想。

一条没理明白的线放在眼前,回宿舍仍会想着。他看了眼手机,五点十二分,距约好的六点还有一段,便说再弄一会儿。

许棠下午在做刊物的事,晚饭约在食堂外的树下。是他昨天主动问的,想跟她讲入门组今天能做什么,也想听她第一次去采访是什么样。

她答应六点以前能结束,若有变化会说。

他把手机放在本子旁边,重新看记录。韩骁去找学长问一处工具怎么用,回来以后,两人按同一个顺序检查,终于发现前面有个判断不成立。

周叙抬头想叫人看,已经五点四十三分。

从这里到食堂,正常走还要十来分钟。他拿起手机,原本想直接说自己要晚一点,打了几个字,见韩骁在问要不要接着,又觉得只差最后一下。

他发去:“这边还没好,你先忙你的。”

发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没说明什么,手指停在屏幕上,想补,又被旁边的声音叫回去。

许棠过了几分钟回:“那你忙。”

周叙看见,心里那一点紧暂时松了。

他没有问她是不是已经出来,也没有说今天究竟还吃不吃。他把那三个字当作够用的答复,留在原处,继续做眼前更容易判断的一件事。

等灯终于亮起来,韩骁高兴得差点拍桌,学长在旁边让他们先把结果记好,别只留一个成功的印象。

周叙拿笔时看见时间,六点零六。

他一下子站直,拿手机问许棠在哪,自己现在过去。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说已经与林初吃了,不用来。

活动室里仍有人在说话,周叙站在门口,先觉得有一点失落。他想了一下午要讲的事,终于做好了,却没等到想听的人。

这个念头刚起来,他便看见自己先前发出去的那句。

没有约定改到几点,也没有说别等。许棠不能从活动室的一盏灯里猜到他什么时候会来,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要把一顿饭留空。

韩骁抱着东西出来,见他站着,问怎么了。

“约人吃饭,没说清楚就拖过了。”

朋友愣了愣,说那还吃不吃,随后又觉得问得不对,叫他先回消息,自己去还工具。

周叙本来想请他顺便带回宿舍,话到嘴边,改成先把自己那份收好,别再让另一个约定替自己分掉该做的。

他回到桌边,把记录与器材归位,发去一句,刚才那条没讲明白,自己晚了,也没有在六点前正式改约,对不起。

许棠没有马上回。

他盯着屏幕,又想补解释,自己不是故意不来,只是第一次做出来,很想做完。写到一半,他停住,删掉“只是”,改说如果她愿意,想当面讲两句,不占今晚很久。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等学长核完器材。别人问他今天做成没有,他说成了,后面还要复看,不是亮一下就全懂。

出门时天已经暗了,路灯照着两边的落叶。周叙走到食堂,没有去许棠原先等的树下,先给自己买了一份饭。

坐下以后,消息来了。

许棠说八点半,在宿舍外能坐的地方,二十分钟。她晚上还得把采访记录整理好。

他说可以,将时间记进提醒,没有再加一个自己也许能赶上的前提。

八点二十七分,他已经站在那里。许棠从楼里出来,手里拿了水,见到他,先往旁边的椅子指了指。

周叙坐下,没有先掏手机给她看灯板亮起来的照片。

“你今天等了多久?”

“没等到六点。我出来前问过林初,她也还没吃,就一起了。”

他点头,有一瞬间竟松了口气。许棠看着他,像也看见这一点,过了一会儿说,没有空着肚子站在那里,不代表那句话就算说明白。

“我知道。”

“你问晚饭的时候,我真的想来。后来你说先忙自己的,我不知道是晚一点,还是不用见了。”

周叙把手放在膝盖上,承认自己也是没决定,只想再留几分钟,没想清便先把话发给她,好像这样就算已经改过。

许棠听完,低头拧了一下杯盖。

“我回那句,也有赌气。我想你真想见,总该再问一声。可你没问,我更气。”

他抬头,终于想起她回来的三个字,与自己松下去的那口气。

高中时她也说过忙你的,他便照着走。这一次,她不愿让他再猜,自己仍会在难受时先把门推开一点,等他看见。

这些话他不全会说,便只问,以后若遇见这种事,能不能直接约下一个时间,或者明确取消,不用一句你先忙把整件事悬着。

许棠点头,又说如果已经确定忙,就别等到了点,才决定另外一个人可以自己吃。

“该我提前讲。”他说。

她没有说那就没事,脸上的神情却不再一直绷着。周叙看见她把水杯换到另一只手,才问今天的采访是不是也有不顺。

“有。受访的人不愿让我把一句话写成结论。”

她说九月交的试稿被接收,编务这边先试着做一些小事。蒋岑安排她与另一人一起采访,不是让她单独决定用哪一篇。自己问得太快,别人刚讲到一件小事,她就想替对方概括成更大的意思。

“他说不是那个意思。我回去看录音,才知道自己前后接反了。”

周叙听得很认真,问录到那些停顿是不是也得留。许棠说得先听懂,最后文字不必把每一个嗯都摆进去,但不能只因为一句更好看,就说别人讲过。

他想起活动室的那份记录。韩骁说以为那不算,自己也差点只写最后亮了,前面改过的反而不见。他将这件事讲出来,许棠听完笑了,说那你们最好别让我来改,说不定我又要删掉最丢人的那几步。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周叙这才问想不想看今天的照片。她点头,他把手机递过去。照片里那点光很小,线反而占了大半,许棠看了几秒,问哪根是他下午一直卡着的。

他指给她看,没有从头讲所有名词,先说原来以为哪里已经对,后来又怎么发现不对。讲到一半,他看时间,八点四十五。

“今天到这里?”

许棠将手机还他,嗯了一声,说还有几分钟可以走到门口。

两人站起来,周叙没有追问道歉是否已经算被接受。他能看见她还记着那顿没吃成的饭,也能看见她愿意认真看那张并不好看的照片。

走到门前,许棠叫住他。

“下次吃饭,你真有空再问。我还是想听后面做成什么样。”

“好。也想听你的采访。”

她点头,转身进了门。周叙站了一会儿,给韩骁回已经讲过了,随后自己回宿舍。

朋友正趴在桌边抄那份数据,看见他进来,先将本子推过来,说刚才又发现漏了一处,今天虽然亮了,也不能靠记得差不多往下做。

周叙拉过椅子,坐下补记录。手机在旁边亮了一次,是嘉宁问他有没有看到上回提过的讲座通知。他回看到了,今晚还在整理,明天读完再说。

回完,他将提醒设到明天真正空出的时间,不想让这一句也只成为把话先发出去的另一种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