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下午,沈嘉宁收到周叙读过讲座通知的回复,正在图书馆门外找一处能接电话的地方。
昨晚他说今天看,今天确实看了,还把自己没弄懂的两句截出来,问是不是面向高年级学生。
她先将问题读完,才拨过去。
“新生也能去,可能有些听不懂。不是报了名就要做项目。”
周叙说这样自己倒想听,可通知上的周四下午有课,不能过去。她对着自己的日程看了一遍,原本准备圈出两个人一起去的地方,笔停在纸上。
“你们那个下午也满?”
“有一段要到课。后面赶过去,也快结束了。”
她答应一声,没有说只差一次,也没问能不能找别人替他记。
这场公开分享讲一家制造企业怎样调整生产与交付,主讲的是父亲认识的一位工程师。介绍里既有她想了解的经营部分,也有周叙可能感兴趣的现场问题。她先前看见,想到的就是两个人都能听。
“我爸认识他。”她说,“如果真想问,另找时间说几句应该可以。我可以先——”
周叙在那边叫了她的名字。
“你先别替我约。”
她把笔放下。
他说,自己确实想了解那些工作,并不是觉得机会不好。可现在读简介,有些地方连问题都问不清,还不想让她父亲去为这几句牵线。
“我准备好了,可以自己问怎么联系。现在先不用。”
沈嘉宁听见最后四个字,心里有点不舒服。她可以轻易找出理由,说只是普通聊天,说父亲也不会介意。那些大多是真的,偏偏没能回答他刚才说的现在不想。
“你是怕欠人情,还是不想我插手?”
“都有一点。”
周叙说得不快,没有将其中一项藏起来。他又说不想让她听成自己讨厌帮忙,五月去咨询,夏天到家里吃饭,都是真的高兴;这一次只是希望由自己决定要不要再往前。
沈嘉宁靠到楼外一根柱子旁,过了一会儿才说,知道了。
她没有当场变得豁达。挂电话后,看见日程上原先想画的圈,仍很想追问他是不是把自己想得太能安排。
可那句我可以先,确实已经从自己嘴里出来了。
她将通知转回自己的资料夹,向负责登记的人核对报名要求,填了自己的信息。母亲晚上问她主讲人是不是父亲提过的那位,她说是,又说自己按普通听众去,不用家里先打招呼。
陆文清说也好,听完有问题自己记。
没有谁因为她不带一个人,就取消这场原本想去的活动。
接下来两周,她与孟遥继续把食堂观察整理完。课堂汇报时,有一段推断被问住,孟遥先讲数据,轮到她解释自己为什么那样分,她才看见还有一处混在一起。
她承认那一项要重看,没有把曾经在公司里用过的办法搬出来压过提问的人。回去以后,小组另外两位同学也补了各自没记全的地方,纸上不再只有她一个人的划线。
最后整理展示稿,仍是她做得最快。四个人带回来的东西顺序不同,她先保留原来的页码,再将能放在一起的排开。有两处看似相互反驳,她没有挑更顺的一条删另一条,而是去问观察的人,当时站在哪里。
孟遥坐在旁边听,听到后来,自己先把那一段说清了。沈嘉宁将她的解释添上,提醒汇报时这一处由她来讲,不用再从自己嘴里转一次。
老师看过修改,指着最后一页说,比第一次清楚,尤其知道哪些还不能下结论。小组里有人悄悄朝她比了个手势,她看见,笑着将纸往中间推,让其他人也看得清。
那天下午,她们在回宿舍的路上讨论要不要给第一份作业留个纪念。孟遥说不如记下到底跑了几趟食堂,别只记最后被夸。沈嘉宁翻看记录,发现自己都少算一次,又和大家一起笑。
她仍然擅长将散开的事情组织起来,也喜欢别人认真听她说明。只是今天最使她高兴的那几分钟,不是因为所有人都照她的第一种想法做了。
十一月那场讲座,她与孟遥一起到场。
两人坐在中后排,孟遥说自己只是想听生产安排如何变成能计算的问题,未必懂管理。沈嘉宁说自己也不保证都懂,先各记各的,回去看哪一段能接起来。
主讲人没有先讲一个漂亮的成功结果,而是放出一份前后有变化的计划。沈嘉宁看见一处熟悉的做法,几乎想先替后面那页下判断,等对方翻过去,才发现眼前的限制与她记得的不一样。
她把那一句划掉,改成问题。
散场时,问问题的人不少。她排到最后,报了自己大一,问其中一处为什么不是简单增加人手。对方讲了一会儿,又反问她,如果另外一项仍没解决,会发生什么。
沈嘉宁没立即答出来,低头重看自己的记录。
她并没有因此失去继续问的资格。对方让她回去再想,别只记一句结论,还指了一份现场已经公开的材料,说先从这部分看。
出门后,孟遥问她等会儿要不要吃点东西。她答应,两人在路边买了热饼,一边吃一边比对,发现各自漏掉的刚好不是同一处。
那晚她给周叙发去几页记录,说明哪些是听见的,哪些自己仍没懂。他回谢谢,说想读完再问她。
她没有再补主讲人的私人联系方式。
第二天父亲问听得怎么样,她把那个被反问的问题说了一遍。沈绍衡笑着说,光听别人说有道理不难,真要说为什么,就知道还缺多少。
她有点不服气,问父亲当年是不是也有答不上来的。
“多了。现在也有。”
这个答复让她怔了一下。她知道父亲有过犹豫,也见过他后来认错,可在这间家里,自己太容易先把一句父亲说过当作不能再问的答案。
她没有借机讲更远的事,只把自己剩下的疑问记好,准备回学校翻那份材料。
又过了一个周末,周叙约她在两校之间吃晚饭。他选的位置公交都能到,时间算过,吃完各自回去不太晚。
沈嘉宁到时,他已经站在店外,手里拿着一张打出来的讲座图。纸折得不太齐,他看见她便笑,说本来想只在手机上看,放大以后前后总对不上。
“你真读了?”
“有几处想问。也想见你,不准备整顿饭都讲这个。”
她听见后半句,将原先已经打开的本子合上,先跟他进去找座位。
这家店灯不太亮,桌边贴着几张学生留下的小纸条,有人写哪种面别点太辣,旁边又有人添一句自己明明觉得正好。她看着笑,周叙问笑哪张,她指给他,问这回是不是还要跟着别人推荐。
“先问你吃过没有。”
“没有。我也不是走到哪里都吃过。”
他点头,把菜单推到两个人之间。他们各选一份,又要了一小盘能分着吃的菜,没有先争这点钱谁必须付。
等菜的时候,周叙问她最近是不是常回家。她说隔一阵回一次,母亲总在电话里说不用赶,自己真到了,又会将可以一起做的事顺手排满。
“你会不会也这样?”他问。
沈嘉宁看向他。
他没躲,说自己想到那通电话。她抿了抿嘴,最后笑着承认会。她刚才还准备说等吃完,顺路带他看另一处地方,连他什么时候想回都没问。
“你今天几点想走?”
“八点前就行。不想再赶着解释迟到。”
她不知道他在指哪一次,也没问别人,只将自己的那一项挪到以后。想见的人就在眼前,少走一段路,并不会让这顿饭不算相处。
周叙讲起一门课的作业,题做出来,讲给室友听却发现中间跳了几步。她说自己的数学也一样,甚至有时候先看见结论,更难承认从头不会。
他问她最想在大学里学会什么。
这个问题她原先能列很长。经营、管理,怎样使一个决定真的被落实,怎样不在父亲面前永远只做听安排的人。真面对他,她先说,想有一天不靠我爸认识谁,也能把问题问清楚。
“不是说那些人不好。”她又补。
“我知道。你那次介绍,我也觉得有用。”
周叙把那张图展开,指了一处自己还是没懂的。她讲到中间,发现自己也不能完全确定,就拿笔留了问号,没有替两人编一个听起来顺的答案。
面端上来,她先将纸挪远,叫他吃,别把图压在碗底。两人一边吃一边聊,最后那小盘菜剩一块,他问她要不要,她说要,他就推过来,没有继续客气到凉。
窗外有人抱着很大一束花过去。她看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发现周叙也在看她。
“怎么?”
“你刚才讲那个问题的时候,比打电话时轻松。”
她低头笑了一下,说不一定,也可能是今天还没被追问到不会的地方。他说那刚才不是已经留了一个问号,叫她不用急着把它擦掉。
沈嘉宁望着他。这个人依然有会退缩的地方,也有让她不痛快的诚实,可她仍然很想继续坐下去,并不只是想证明自己终于能赢一次。
八点前,他们出了店。周叙先付这次,她说下回自己来,他答应,没将一顿饭当作谁必须记住一辈子的人情。
到站牌下,她又想到那位可以请父亲联系的工程师,问他会不会觉得自己答应尊重,过几天又忍不住劝。
他看了她一会儿,说会担心,但今天没有。以后若真又发生,就再告诉她,不用先替所有以后认错。
车来时,沈嘉宁站开一点让他上。她没有将手机里那个尚未发出的介绍消息偷偷补上,回到学校,先把自己准备问老师的那一页整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