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四日,沈嘉宁到云州财经大学报到时,母亲的第一句话是,周末要回来就提前说,别到吃饭时才想起家里。

她拉着箱子,答应了,又说先看看课表与集体安排。

这里离家不算太远。也正因为不远,父母很容易把她住进学校理解成只是多一个睡觉的地方。她想从床铺、饭点与自己找教室开始,却不能指望说一句想独立,便让他们立即不管。

陆文清帮她拿着袋子,等她领完钥匙,将袋子交过去,没有再跟进每一间屋。

沈嘉宁站在宿舍门口回头,母亲正与另一个来送孩子的家长说话,见她看过来,抬手指指自己手机,说有事联系。

她也抬了抬手,转身进去。

靠窗的床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手里拿着说明,脚下堆了两只一样大的塑料盆。沈嘉宁放下箱子,问是不是两只都要用。

对方抬起头,叹气说不是,自己在校门口买了一只,进来才发现家里又塞了一只。

“你要不要?没有用过。”

她也带了,便摇头,说可以问问还没来的两位。

女生把盆往里挪,说自己叫孟遥,也是经济学。沈嘉宁报了名字,两人一边铺床一边说话,直到孟遥问她是不是云州本地,她才说是,中学在这边,更小时候住榆城。

“那你知道的路应该比我多。”

“生活那几条知道。学校这边也要认。”

她说完,带对方去找食堂,转了两个弯,看见一片正在封的路,又一起绕回来。孟遥笑着说看来本地人也得先问,沈嘉宁停下来找志愿者,没有凭记忆让对方继续跟自己走。

训练结束,课程开始,她最先感到吃力的仍是数学。

听懂老师怎样推,不等于自己能推出来。孟遥把笔递过来,让她写到停住的那一步,随后问这条为什么能用。

沈嘉宁原本想讲一个实际见过的例子,发现不能回答纸上的问题,便把那句解释删掉,重新从条件看。

孟遥没有因为她回答不上就一直替她做。到了自己要去图书馆的时间,收好书,说晚些回来再对最后两道。

沈嘉宁独自坐了一会儿,把前面没理顺的再算了一遍。对面桌上的那只多买的盆已经送出去,不再需要谁替它安排。

经济学导论的小组练习也是这样。

有一晚孟遥从讲座回来,拿着宣传页在床边坐了很久。沈嘉宁问讲得怎么样,对方说后半段几乎没听懂,可还是想下回再去。

纸上是数学建模兴趣小组的介绍,她本来以为去了就会有人教怎么开始,结果主讲的人列了一串自己还没学的东西。

“他们说要先把基础补上。我想先找本薄一点的书,别一上来就把自己吓跑。”

沈嘉宁接过宣传页看了看,没有说自己认识的人里谁做过相近的事。她问要不要一起去借书,孟遥说明天下午可以,刚好都没课,又叫她别看见什么好都借回来,自己的桌子已经快没地方。

第二天下午,两人真的从书架前各搬下一摞,读过目录,又一册册放回去。最后孟遥只留一本,沈嘉宁另找自己要用的参考书,在旁边等她登记。

回去时,她们为晚饭吃什么争论了一路,到食堂看见窗口已换了一道菜,刚才定好的便又都不算了。孟遥捧着盘子说,幸亏还没把结论写进报告,沈嘉宁笑着跟到她后面,叫她别挡着别人打饭。

老师让学生从身边挑一个问题,讲清自己会怎样观察,不要求第一回就替整个学校想出办法。她们组选了食堂排队,沈嘉宁很快列了两种可能,觉得从窗口分工与开放时间看就够了。

孟遥问她,看过几个时段。

“上次吃饭的时候。”

“我们下课早,别的院不一定早。周末也不一样。”

她拿出两个人各自的课表,把中间空出来的时间指给她看。沈嘉宁看完,发现自己只记住了最像公司里某个问题的那一截,还没认真看眼前的人何时出现。

小组另一个同学说可以分开看,不要一个人站着数完再告诉大家结论。她点头,重新分了时段,自己选了其中两段,没有因时间方便就把所有活都接走。

等真的站到食堂外,观察比她以为的乱。有人排了一会儿又走,有人只是等朋友,不能都算作换了窗口。她在纸上另留一栏,准备回去先讲哪里没看清。

二十四日晚,周叙问她星期六有没有空。

她正在核一段记录,看到消息,先抬头看了眼日程。训练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上午小组碰头,下午本来想在宿舍把数学补完。

“下午可以。你想在哪儿?”

“我过去你那边,想看看你现在的学校。”

沈嘉宁盯着这一句,没能立刻把后面的表格填上。

从榆城到云州那趟家中午饭,他来过。可主动问自己这一边长什么样,又不为了送材料、见父母,她仍会因为这样一个邀请高兴。

她回两点,在南门,随后问他是不是已经查过车。

他说要换乘一次,来回留了时间,五点多得走,晚上寝室有人约一起整理作业。

她说好,没有再把想逛的地方一口气排成一整天。

二十六日中午,小组碰头比原定晚结束。有人对一处记录没明白,她讲到一半,看见钟,先说自己下午另有约,能讲到一点二十,再往下的晚上接着。

孟遥笑了一下,说你终于肯报一个结束时间。

她没有问与谁见。沈嘉宁把自己尚不确定的一栏圈出来,交给她先看,回宿舍洗了脸,换一件干净的衣服。

到南门时,周叙正低头核公交路线。她走近,叫了他一声,他抬头,先说原来这个门比照片里宽。

“你站远一点拍,也能把你们那个门拍得很宽。”

“那得先退到马路上。”

两人都笑了。他说一路用了四十多分钟,换车时走错了站牌,好在回来赶上下一班,没有迟到。

她原本想接一句以后叫家里的车,话没说出口,先问回程是不是同一个地方。他说去另一侧,自己已经记了,让她别一开场就送站。

“那先进来。你想先看什么?”

“你常去的地方。不是介绍册上最漂亮的那几个。”

沈嘉宁看了看他,领他往自己上课的楼走。

她有一处想走近路,发现前面正有活动,便换了平常去图书馆的那条。路过食堂,她讲起今天的小组练习,顺手指向两个窗口,说自己原先以为调整分工就能快。

周叙听着,问她有没有算那些临时买完饮料才回来排的人。

“没有,都混在一起了。”

她说得有些不甘。他没有趁机讲一套解决办法,只说他那边午饭时也是,有人替室友带了四份,看着一位,实际很久。

沈嘉宁将这条记在手机里,又放下。

“你会不会觉得我讲得太像已经知道答案?”

“有一点。”

她转过脸,他补充,不是刚才承认没算的时候,是先前说肯定换两个窗口就行的时候。

她叹了一口气,说好吧,这句确实说早了。周叙反而笑了,问她原来这么难承认。

“现在还算快。”

“那以前我得等多久?”

她看着他,没有拿另一个人生来答,伸手比了一小段距离,随后又把手收回来,说还得看他有没有道理。

走到书摊前,周叙停下来,看一本装订歪了的旧习题册。她在旁边翻一册散文,看见他拿起又放下,问是不是不合用。

他说买过相近的,先回去把那本做完。她本来想说一本而已,停了一下,才将自己手里的也放回去。

“你那本想要可以拿。”他说,“不用看我。”

“看完这几页,发现没有想的有趣。”

他看向她,她将中间一段翻给他,讲为什么前面好,后面却松了。他认真读了几行,说自己还真没看出来。

她笑着合上书,心里那一点较劲轻了。不是他所有事都要跟上,她也不用因为他没有先买,就把自己的喜欢藏起来。

四点多,两人在校外一家小店吃了点东西。周叙点一碗面,她要了另一种,还以为自己会喜欢,尝到一半,发现醋比想的多。

他见她夹得慢,问是不是不饿。她说选错了,想换一小份别的,随后把没动过的一侧往里拨,不让自己为了显得会安排,硬把这碗也说成挑得正好。

周叙把纸巾递过来,说他上周也是,跟着室友点了最便宜的,最后发现辣得根本省不下水钱。

她笑着去加了一小份饼,回来让他尝一块。他接过去,吃完说这个确实好,下一回自己来可以点。沈嘉宁听到下一回,没有去追到底哪一天。

将近五点半,周叙看表,问是不是得走了。她说得走,再慢就要把换乘算丢,带他到回程那侧站牌。

车还没到,他们并肩站着。她看见他手机上有室友发来的消息,提醒回来时帮看一眼商店有没有电池。他回会看,但别等自己买了才开始做作业。

沈嘉宁忍不住笑。他问笑什么,她说自己第一次听他这样叮嘱别人,原来同住几天就能知道对方会拖。

“也不是第一次。”他顿了顿,“你以前也这么说我。”

那句以前停在两个人中间。他很快补,小学做作业的时候。

她嗯了一声,没有往另一个未来里找。车来了,周叙上车前说今天很高兴,又问她晚上是不是还要碰小组。她说要,得把刚发现漏算的带回去。

回宿舍,孟遥正在桌前对数,看见她进门,指着另一张纸说,有一处两个人数的不一样,等着一起核。

沈嘉宁放下包,先给周叙发已回宿舍,再拿笔坐下。四十多分钟以后,他回自己也到了,还说电池有,买回去了。

她读完,嘴角扬了扬,把手机放到书旁。孟遥问她这回到底加不加那一栏,她往前挪了椅子,说加,但先把两种情况分开讲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