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八日晚上,沈嘉宁收到周叙的消息,问自己在榆城还会待几天。

她回暂时没走,随后把已经打开的车次页关掉。

他问,能不能听她讲一讲自己记得的事。明天下午可以,地方由他找,想在离家不太远的公园。

沈嘉宁答应,没有立刻补一句你想问什么,她可以提前整理。她对着手机坐了一会儿,去厨房将外祖母洗好的碗擦干,归到原来的位置。

陆秀兰问她怎么今晚不说话。

“有一点紧张。”

外祖母转过身看她,她笑了笑,说先自己想想,有需要会问。陆秀兰没接着追,叫她把最高那一摞放着,别站在凳子上够。

二十九日,她穿了一件平常的短袖出门,包里没有那张童年相片。

周叙已经在公园门口等。看见她,先指了指里面一处背阴的石桌,说那边人少,坐累了也能沿路走一走。

他的语气没有变得很陌生,沈嘉宁却发现自己连那句等很久了吗都问得小心。

两人坐下,桌面有一道没擦干的水,她先把包放到椅子上。周叙把手机关了声音,抬头说:“我想听你自己的那一段。”

她点头。

“我也在三月二十五号醒来。醒之前六十九岁。”

她讲那间教室,顾雨桐从旁边看过来的脸,自己打给父亲的电话。那些他没有在场的几分钟说出来,竟比几十年的后来更难。她曾在电话里反复确认父亲回不回家吃饭,如今还记得对面那个不耐烦又带着笑的声音。

周叙听着,没有打断。等她说到给他拨旧号码,他才问,为什么没有先找外祖母,或者找许棠。

“我不知道许棠也回来了。我以为只有自己。”

“她说你们记得的不同。”

沈嘉宁的手掌落在石桌边,凉意透上来。

“我记得,你和许棠结婚。二十五岁,后来有个儿子。”

周叙看向她,眉头慢慢皱起来。

她等了几秒,才把名字讲出来。

“周明远。明亮的明,远方的远。”

他低头盯住桌上一条水痕,过了一会儿说,许棠讲的是女儿。

“我知道了。但我没有见过她。你跟我说周予宁,我也只知道许棠告诉我的那些。”

他说出那个名字时,她胸口仍有一点异样。一个自己不认识的女儿,被眼前的人这样生涩地叫出,也不能使她忽然想起什么。

沈嘉宁把两条人生分开说。她不认识许棠的女儿,不曾成为周叙的妻子。她在大学向他表达过心意,他说已有女朋友,后来一直选择与那个人在一起。

周叙抬眼。

“你刚才说,许棠的女儿?”

“是她记得的女儿。我说快了。”

她吸了口气,重说一遍,予宁的父母是他和另一个人生里的自己,明远的父母是他与另一个人生里的许棠。她们本人都没有生过、养过那个孩子。

周叙点了一下头,仍显得很费力。

“所以你们都想改变?”

“是。”

她没把这句话修成只是想再见一面。三月拨号时,她的愿望比那贪心得多。

“我想,如果早点回来,别让毕业那一晚发生,我就能先跟你说。”

“那晚发生什么?”

沈嘉宁停了一下,告诉他自己后来听到的关系。她没有坐在那张饭桌边,更没有跟着他们去了哪里,只知道两人在聚会后交往,听说借了酒意表达,然后有了亲密。

“我一直拿这件事解释,你为什么会拒绝我。”

周叙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他过了一会儿问,她知不知道那两个人清醒时怎么讲的,自己是不是仅仅因为责任。

“不知道。”

这三个字说得比其他话都难。

沈嘉宁可以描述后来见到的家庭,却不能把未听过的对话补给他,更不能让眼前的人承认自己早就做过一件让她难过的事。

“我只知道,后来很多年,你们仍然在一起。不是只有那个晚上。”

周叙把水拿起来,喝了一口,又问她自己那几十年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沈嘉宁愣了一下。

她从醒来就急着补说未说的话,真正面对他,竟没有先想到,他也可能想知道自己别的日子。

她讲在公司工作,第一次因为看错了一份材料,与父亲争得很厉害,后来发现自己确实漏了东西。也讲有一年出差,飞机晚点,她与同行的人在候机楼吃完两顿饭,开始为哪家面更难吃争论,最后谁都没去退那一份。

周叙听到这里,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也笑,随后又说,自己并不是那些年每天都只在等。也认真认识过别人,有合不来的,有自己先退的,最后没有形成婚姻。

“可还是把你留在很靠前的地方。会想,做朋友,至少还能问候。后来问候久了,就很难承认自己想要更多。”

石桌那道水痕已经干了一半。周叙用指腹碰了一下边缘,又把手收回去。

“我听这些,会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对你。”

沈嘉宁心里发紧,却没有立刻告诉他该怎么做。

他接着说,十八日去吃饭,他真的高兴,也紧张;现在想起来,又会想她是不是已经看过很多次自己后来坐在别人身边的样子。

“有些时候,是。”

她不想骗这个。

“但你那天怎么跟我爸说话,我不知道。你把杯子递给我妈,又说第一次来要自己找门牌,那些我都是那天才看见。”

周叙看着她,眼睛很黑,里面没有她等着的那种忽然认出来的神情。

她从前以为,把一切讲明,就不用再隔着误会。现在才知道,讲明以后,对方还要自己走一段,才能决定怎样理解。

他问,明远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说小时候外向,喜欢运动和地理,长大做城市规划,会跟她聊住的地方为什么要有那样一条路。周叙问自己陪不陪孩子,她只说,自己见过他陪着拼东西,也见过他们意见不一样,不能因此说在家里的每一天怎样。

“我只是他沈阿姨。”

她讲了一次明远坚持自己找路,走错后不肯马上求助,后来打电话,第一句却先问她是不是很忙。她笑他像谁,没讲出口,就等他把位置说完。

周叙忽然问:“他现在在哪里?”

沈嘉宁的笑慢慢停下来。

“我不知道。”

“如果我没跟许棠在一起,是不是就……”

“我不知道会怎样。就算你们在一起,时间不同、很多事不同,也不能说一定是他。”

他把两只手并到一起,指节抵着额头。沈嘉宁坐在旁边,第一次那么清楚地看见,自己一句孩子的名字,就能把多重的东西放到这个人面前。

她很想把话说回去,让他只当自己在讲一段与他没关系的生活。可是那会否定他刚刚认真听过的全部。

“我不想你因为害怕这个,就替我保证什么。”她低声说。

周叙没有抬头。过了一会儿,他问,他的父母后来是不是也——

沈嘉宁等着,见他摇头,便没有接。

他站起来,说想走一段。她把包拿好,两人沿着小路慢慢向外,脚步没有像小时候那样,自动找成同一个快慢。

走到一处路口,他问她与许棠为什么等到现在。

她说最初谁也不知道对方,五月才说清。后来怕在考前把更多事压过去,也有私心,想先以现在的相处争取一点,再面对他知道真相以后会怎样。

“不是全为了你好。我也怕你知道以后,不想再见。”

周叙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她没有追过去把这个可能堵住,只站在离他两步的位置,等他说话。

“我现在还不能说都相信,也不知道怎样证实。但我想,找一天你们都在,把我没听明白的再问完。”

沈嘉宁点头,说可以,时间可以晚一点,不必今天再接着。

他说先把这两天的事理一理,自己再分别联系。她答应,也同意他可以向许棠提今天听到的家庭与经历,有疑问直接问本人,不由谁在中间转述。

分别以后,她没有立刻给许棠打一个很长的电话,只发去说完了,周叙会再联系。

走到外祖母家楼下,她在台阶边坐了一会儿。手机里有母亲问何时回云州的消息,她回会把这几天的事办完再定,资料都在核,没忘填报。

上楼时陆秀兰正在摘菜,叫她洗手。沈嘉宁应了一声,站到水槽前,水流过手背,才发现自己一下午都把包带攥得太紧,掌心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